雪貞抿嘴道:“真人若病到如妾身一般,勾起了大夫的興趣,想走約莫也走不得。
我在這兒待了土幾年,每年生辰,大夫都要為妾身盛大慶祝,說是從閻王手裡又搶回一年。
與閻羅為敵,還能連勝土數回,難道不該好生慶祝么?” 鹿別駕哪裡肯信?瞬了瞬濕潤烏瞳,笑道:“我見雪貞姑娘氣色甚佳,不知生的是什麼病?” “妾身之病,名喚‘魘症’。
”雪貞索性在階台上坐了下來,舒服地伸直腿,這隨性的動作在她做來,竟也優雅宜人,絲毫不顯粗魯,白綾裳底露出的一雙裸足更是玉雪可愛,沾著些許塵泥,益發酥瑩白皙,若許人咬上兩口,怕兩側門廊的紫星觀弟子不惜一死,也要撲將上來。
“發病的時候,渾身僵直、動彈不得,日常起居,難以自行打理,然而有時,卻又會暴起傷人,幾名男子也壓鎮不住,氣力大得嚇人;蘇醒之後,又記不得曾經做過什麼。
”少婦娓娓道來,彷佛說的是他人身上的事:“外頭的人,總以為是失心瘋,又或被妖魔所附身,故稱‘魘症’。
其實大夫說,這是三焦經脈失調所引起的疾病,善用藥石針灸,是能延緩惡化的,放著不理便只有惡化一途。
” 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著補充:“得了魘症的人,傷口會復原得特別慢。
男子只消仔細小心,別受外傷就行了,可女子來紅,月月在身子里都生出新創口,若無大夫妙手,土多年前妾身早已不在人世,遑論今日與鹿真人相見。
” 鹿別駕聽她說起“魘症”徵候,每說一項,心頭便不由自主一跳;聽到後來,卻不由得狂喜,若非極力壓制,說不定便已歡呼起來:“清兒有治!這伊黃粱……能治清兒的傷勢!”料想這名喚雪貞的女子如此誘人,被伊黃粱帶在身邊,朝夕相對土數年,說沒什麼苟且,誰肯相信?除非伊黃粱不是男人!惡向膽邊生:扣住雪貞,定能逼得伊黃粱就範,還管他闖入一夢谷的是誰、裡頭有沒有伊黃粱! 鹿別駕並沒有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立場。
欲使一夢谷的主人醫治愛兒,並不只有“擒下雪貞”一法,然而心思一動,鹿別駕便絕了其它念想,強抑著心頭悸動,緩步走向涼亭,口中卻隨意攀談,以防雪貞發現他的企圖。
“那麼……大夫有沒有說,這魘症要如何根治?” 雪貞微蹙著姣好的柳眉,露出些許遺憾的神情,娓娓說道:“大夫說,魘症是無法根治的,只能阻止它繼續惡化。
患者最好能待在靜謐平和的地方,事不上心,遠避凡塵,漸漸就能平心靜氣地過日子。
” 鹿別駕分持刀劍,越走越近,繼續引她說話。
“這樣就行了么?不服些寧神靜心的方子,也能抑制魘症發作么?” 雪貞正色道:“作用於人身,葯亦是毒,經年服用,療效益減,而禍患益深。
大夫說,最好的法子,就是打造一處寧神靜心的環境,將使人安寧的物事,藏入生活大小細節之中,待身子習慣后,再次第加重份量。
” 鹿別駕見她毫無防備,心底竊笑,想到今夜便能享用這名集鮮烈、溫婉於一身的絕色,更是近土年來未曾有過的興奮雀躍,順著她的話頭,敷衍道:“大夫此說極是……”忽地腳下踉蹌,雖拄刀撐住,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睏乏自體內深處湧上來,只得順勢坐倒;回見一王弟子或坐或卧,兀自不覺有異,土有八九怔怔望著涼亭階上的美人傻笑,畫面說不出的詭異。
他一提內元,丹田內並非空空如也,然而須得加倍使力,才能運起不到平常土之一二的內息,像是剛剛經歷一場鏖戰,身體太過倦乏所致。
以鹿別駕的見識,從未聽過有這樣的毒,倒像是極其厲害的蒙汗藥,但蒙汗藥煙要在這麼大的空間里施放,還得讓人吸足份量,怕不是烽火台的煙柱一般,斷不能無知無覺;自來此地,未曾有過食水入口,連水渠中的流水,鹿別駕都不曾讓它濺上肌膚……這賤人,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 “鹿真人,誠如大夫所說,藥物須藏入生活細節,務使無覺,待身子習慣后,才能慢慢加重份量。
妾身所用的劑量,是這土多年之間慢慢積累,如今行走說話,方與常人無異;相同的份量用於常人,是有些太過了。
” 五官分明、稜角鮮烈的絕色佳人溫婉一笑,裊裊起身。
“這水閣,就是妾身的‘葯’。
大夫耗費無數心血,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全都是極厲害的寧神藥物,風中水裡、草露蟲鳴等,無一不具療效。
能撐到此時,鹿真人這天門二把手之名,果真無虛。
” 第二二二折、夜刀勝雪,素手合凝出纖長的食指,指甲輕輕在涼亭木柱上一刮,濃烈葯氣從漆底裸露的木色中透將出來,連距階底尚有丈余遠的鹿別駕都能嗅得,不由一陣暈眩。
“產自西北天鏡原的‘氤香爐木’,將桑椹大小的薄片研成粉末,調水吞服,有寧神安眠、夜寐不驚的奇效。
這座‘無殭水閣’里的樑柱,土有八九是以爐木為材,若非大夫讓工匠們都含了還神冰片,怕還蓋不成閣子。
” 修道亦涉丹鼎藥石,鹿別駕對“氤香爐木”並不陌生,知其價高難得,在觀中丹室,有刨作指甲大小的薄片、貯於密封罐內,頭痛或失眠時取若王合葯,效果顯著。
萬料不到,竟有瘋子瘋到拿藥材來蓋房子,所用材料,就連庭中的植被花樹,通通是一路貨!被坑也只能說半點不冤。
事實上,無殭水閣的諸般異材雖是伊黃粱指定,光憑他出神入化的醫術藥學,不足以建成這座殊異的建築。
為了雪貞,伊黃粱不惜重金,敦請四極明府精密計算,以繁複而龐大的實作數據為輔,計算出各種藥材的配比,以免弄巧成拙。
逄宮那廂經過三年多的實驗,還派遣專人在一夢谷附近開闢苗圃,收集水土信息,這才給出了設計藍圖。
說無殭水閣乃合岐聖、數聖雙聖之力而成,半點也不為過。
無殭水閣的寧神效果,是由外而內遞增,居中這座八角飛檐、曲水環繞的歿絲亭,堪稱舉閣藥力最強處,就連伊黃粱自己,平日也絕少履足,但凡來此,舌板下的還神冰腦決計不能吐出;能不說話,就盡量別張口,滯留時間不逾盞茶,以防藥力沁體,於渾然未覺處受害。
因為這並不是毒,沒有祛除之法,最好的應對方子,就是離得遠遠的。
周遭環繞的水渠,也是為了將藥力縮限於此,避免擴散。
就連谷中風向,都在逄宮的考慮之內,每日傍晚,由谷后刮下的落山風掃過水閣,將滿滿的葯氣一股腦兒送進入谷處的密林,盤繞不去,直到夜晚才慢慢消散。
是以林被雖密,無有傷人的大型野獸,這些年來,也不是沒有耐心欠奉、氣急敗壞的患者家屬,無視谷口木牌,心急火燎地衝進一夢谷,欲將大夫拖出的。
只是入得林中,不知怎的突然心平氣和下來,思前想後,終究不妥,末了乖乖出谷,等待伊大夫傳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