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殭水閣之中,常人會迅速陷入疲憊懶散,自制力急遽消褪,平時不敢觸及的虛妄念頭,會在某種奇妙的快樂氛圍中迅速放大,恍若醺醺,只是鬥爭心轉淡,又不若借酒裝瘋的醉客。
鹿別駕於藥理所知,並未深及這一層,提起棱節七星劍,遙指階上玉人,咬牙沉聲道:“解……解藥!” “沒有解藥,也用不著解藥。
” 雪貞似笑非笑,唇抿間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釁意,越是說得溫婉,越讓人莫名惱火,直想將她一把剝光了壓在身下,狠狠教訓一番。
“鹿真人就當是寧神湯喝多了,有些睏乏,趕緊回去睡下,明日晨起,管叫精神飽滿,身心舒泰。
” (可……可惡!)都像諷刺,他也沒天真到信了此言,兩手空空離開,以刀劍支起身子,切齒道:“叫……叫伊黃粱出來!未、未見此人,道爺……道爺拆了這座破閣子,拿妳……拿妳抵帳!”末句一出,不覺微笑,頗有一舒積鬱之感,胸中煩悶略去。
驀聽一陣嘶嘎刺耳的豪笑,自前院傳來:“……說得極好!今日未見伊黃粱,老狼陪你拆了這座閣子,拿這妖妖嬈嬈的大奶花娘抵帳!”但見烏影翻過院牆,無聲落地,卻不是聶冥途是誰? 滿爪是血、兀自滴著黏膩液漬的獸形兇徒半拱著背,兩條粗壯的膀子垂過了膝蓋,益發襯出下半身枯瘦如柴,彎如蛙足,模樣說有多怪異就有多怪異。
與前度不同,他背上背了團破爛被筩似的物事,臟污的長布條如拖把般隨風亂舞,才剛落地便以爪掩口,沖鹿別駕大聲說著悄悄話:“是說尊駕喜歡清蒸還紅燒?我這人一向隨和,記得把奶子留給我就行,剛好盛得兩盤,其它都歸你。
” 鹿別駕昏沉了半天,才搞清楚他要吃的是雪貞,腹中酸水上涌,忍著噁心,怒道:“兀那賊子!不……不知所謂!誰與你吃人肉?” 聶冥途難掩失望。
“啊,抵帳不是吃么?奸完了再吃也行啊。
還好自我帶了吃食。
這社會是怎麼了?人跟人之間,都不再互相關心了么?”伸臂將背後的被筩拽下。
鹿別駕記著他殺害了多名弟子,見其抬臂之際,胸腹間空門大開,不由冷笑,正欲出手,一人擠出坐滿紫星觀弟子的門廊,大叫:“……師尊!那廝擄走了彥清師弟!”口帶風聲,正是給打落兩枚牙齒的蘇彥升。
鹿別駕猛一凝眸,赫見聶冥途甩下的被筒花色熟悉,依稀是自己車廂內所用,筒口歪斜著一顆纏滿繃帶的腦袋,竟是侄兒鹿彥清! 原來聶冥途先前竄進密林,並未徑直追入谷中,獸化后的嗅覺異常靈敏,盤繞於林間的淡淡葯氣令他頭暈腦脹,覓了棵頂蓋茂密的大樹竄上,待鹿別駕一行悉數通過,才折返彩棚,殺光了來不及走的,挾持鹿彥清隨後而至。
無殭水閣的葯氣之於狼首,不啻常人面對腐屍糞尿等惡臭,雖是難受,畢竟無害,況且獸化之後,不惟血氣運行加快,連排除葯、毒的能耐,都勝過常人數倍;饒是如此,聶冥途仍在閣外潛伏,直到聽見鹿別駕倒地,這才現身收尾。
“岐聖”伊黃粱是不是此世血甲門的祭血魔君,狼首無法肯定,所以把他們通通逼出來就知道了──堂堂觀海天門副掌教若死於此間,還搭上一王紫星觀的直傳弟子,伊黃粱縱使處處施恩,武林地位超然,此後也別想有安生日子過。
祭血魔君不想毀了這麼好的掩護身份,非得做點什麼不可。
而聶冥途等的,就是那一瞬間。
“這塊排骨沒幾兩肉,別浪費了柴火。
”聶冥途翻轉癰人,似正找一處落口:“也罷,當甘蔗啃了罷。
分你一條大腿,別說我吃獨食啊。
” “狂徒,還我彥清孩兒!”鹿別駕眥目欲裂,相較於怒極脫口的吼叫,將遞而未遞的七星劍勢為之一頓,顯是投鼠忌器。
高手對決,最忌首鼠兩端。
聶冥途見他右手劍路已封,接著廢其左膀,覷准去路,使勁將鹿彥清一扔。
鹿別駕若不肯棄刀,鯊鰭利刃便要貫穿侄兒,況以狼首一擲,非指掌不能化消,鹿別駕更無猶豫,鬼頭刀脫手,掌蓄綿勁順勢圈轉,堪堪將人抄住;見狼首如影隨形,閃電般殺至,已不及回劍,背轉身子護住侄兒,欲以背門硬吃一爪! 千鈞一髮之際,“嗤”的一聲輕薄銳響,聶冥途福至心靈,及時扭頭,一抹刀光掠過頸側耳際,差得分許,便要命中咽喉。
《青狼訣》妖孽般的復原能力,以及獸化后猛然攀升、不遜橫練硬功的防禦之能,使他在戰鬥中不習慣採取守勢──通常一擊得手之後,敵人總會不經意露出破綻,更易取命。
狼首非常熱衷於先放點甜頭,而後再連本帶利討回的“印子錢(高利貸)”戰法。
然而,這一道無聲刀勁的凝練,迫使他在收成甜美果實的瞬間,本能地採取迴避。
就連狼首,都是等頸間的刺癢飆過,才意識到自己竟棄攻為守,不覺嗤笑:“他媽的────!” 正欲扭身撲擊,頸間忽熱辣辣一痛,那髮絲般的搔刮感綻成了起碼一寸深的傷口,順著肌理分裂,勢如破竹;《青狼訣》葯煙未及竄出,滾燙的鮮血已然潑濺而出,聶冥途頓感暈眩,壓緊創口霍然轉身,退向廊間最近的一根楹柱! 而第二刀果然於此際發出。
“嗤”的一響,聶冥途側轉身子,縮於鏤空的欄杆下,右臂暴長,拖過一名搞不清狀況的紫星觀弟子,雖只有單爪,依舊如貓抓小雞般,挾著那人咬斷喉管,骨碌碌地吞飲熱血。
血的營養不及鮮肉,但吸收更快,是激戰中補充精力的不二法門。
白霜霜的刺鼻葯煙刮卷而起,那人的手腳伸出煙團,不住抽搐著,很快就沒了聲息。
烏影一閃,第三、第四刀接連並至,就連旁觀眾人,都能察覺刀者的急迫,似想逼狼首鬆手,卻只做了聶冥途的菜刀。
嚓嚓兩聲,卸下一手一腳,聶冥途將殘軀往來人處一送,只撿手臂就口,黃污銳利的犬牙撕下兩口血肉吞咽,以露出森森白骨的狼籍斷臂擋開第五刀,運勁震退了刀者。
這兔起鶻落的瞬息間,狼首無論攻守進退,左手始終壓緊頸側;非因疼痛,聶冥途對痛楚已沒什麼感覺,而是提醒自己這份恥辱。
祭血魔君的無形刀氣、鹿別駕的七言絕式,都不曾在他的非人之軀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傷痕。
這一刀所蓄的內勁遠不及魔君,招式更比不上鹿別駕合一百零八式於一招的驚艷,他有的……到底是什麼,而能無視弱小自身之弱小,展現出壓倒強大的驚人強大? 打從數土年前聖藻池一會,聶冥途已許久許久,不曾有過這種茫然的感覺。
他原以為是自己感應殺氣,及時避過咽喉要害,細思之下,發現對方或許從一開始,便相中他的頸側,這一刀才會來得如此精準,順肌理切開,造成既長且深的傷口,形同放血,瞬間離體的巨量血液,連《青狼訣》都差點沒扛住。
聶冥途並不認為是伊黃粱──甚至祭血魔君──在這裡伏下殺手,專等自己前來。
只能認為藏身黑暗的刀者,專註到了某種境界,所有的隱忍背負在最恰當的時機,以最無懈可擊的形式具現,結果幾乎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