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058節

鹿別駕不知拆了多少名醫的招牌,失望漸漸成了絕望,絕望又轉而成為憤怒,最後回到一夢谷,聽伊黃粱迄今未歸,憤怒終於化作遷怒:先將谷外結廬的其它人亂棒打走,再以車駕阻斷道路,封了一夢谷;若非抱持些許企盼,那撈什子“岐聖”說不定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沒敢把事情做絕,斷了侄兒生路,早殺進谷中,將伊黃粱的門人、家眷之類懸於谷外,看看這不識抬舉的東西要撐到何時才現身。
等待是非常磨人的。
頭一名覆面人闖入時,鹿別駕只當是餘興節目,聽出那人氣息微紊,入棚以來始終散發若有似無的血味,顯是受了傷。
以其身法之迅捷,屠殺紫星觀弟子輕而易舉,不傷人命非是心慈,而是不花無謂的氣力,可見傷重。
他鎮日守在鹿彥清榻畔,正覺氣悶,責罰弟子已不能抒解煩躁,打一場必勝之戰、殺個蒙面落難的江湖好手,該是絕佳的調劑。
鹿別駕從劍上殘血,判斷未傷及要害,不及起身一會,便又闖入了眼前這頭惡獸。
這廝上身筋肉賁起,較尋常男子大上一倍,下半身卻枯瘦如柴,畸形的比例無比怪異,遑論那堅銳不遜刀劍的骨爪,以及尖吻如狼的頭顏形狀。
單論交鋒,鹿別駕未必沒有取勝的自信,但在狹小的車廂里,動彈不得的鹿彥清形同人質,光被勁風波及,就能要了寶貝侄兒之命,打得縛手縛腳,交手以來盡落下風,不過盞茶工夫,車內更無一處完地。
連鹿別駕都披血裂創,況乎鹿彥清?再打下去,那架粉身碎骨的撥步床便是榜樣。
聶冥途這廂卻是越戰越酣,張口狼嘯,真力到處,車頂應聲迸開,棚中諸人無不掩耳踉蹌,刀劍脫手。
在同時,車廂側窗的簾幔“唰!”向外刮卷,綻出刺目刃光,囂狂的狼嚎頓成慘呼,旋即轟然一響,木片彈飛;再睜眼時,已不見了車廂形體,鹿別駕披頭散髮倒拖長劍,立於一地殘碎間,將耳鼻淌血的鹿彥清交與旁人,並以劍尖挑了愛刀入手,咬牙道:“那廝中了我的‘泠泠犀焰照澄泓’,走不了多遠……追!”聽不遠處的蘇彥升兀自抱頭,尖叫不絕,飛起足尖,怒斥道:“閉嘴!”腳邊碎木“颼”的一聲,正中蘇彥升面門,一把撞飛兩枚牙齒。
蘇彥升摀嘴倒地,痛得回神,未及掙起,鹿別駕頭也不回,徑入谷中。
眾弟子如夢初醒,舉火持兵,尾隨而去。
在場半數以上的紫星觀門人,來一夢谷已有月余,始終只能在外探頭探腦,攔下出谷採買之人盤問,才知是住在左近的鄉人,感念大夫恩德,來幫忙些雜務,對谷里有些什麼人、大夫現於何處等一問三不知,礙於師命,只能隨意恐嚇幾句,乖乖放人,對著谷內蓊鬱的林樹王瞪眼。
這幫刀脈弟子平素橫行慣了,幾曾有這般只能看、不能摸的點子?這下子師尊帶頭,眾人無不躍躍,循大道穿過那片看了大半個月的密林,意外地沒有什麼機關阻擋,純是植林造景。
轉出林邊,眼前一闊,流渠潺潺、小橋飛架,一隻木造水車骨轆轆地轉動,兩側田畦苗圃,簇擁著樓閣;零星分佈的石刻燈籠,點著蠟燭或燈芯之類,散發柔和光暈,如夢似幻,連拂面輕颸里,都帶著若有似無的清冽葯氣,令人胸臆一舒。
雖無金碧璀璨,稱得上“人間仙境”四字。
水渠環繞的院落之中,傳出起伏有致的錚錝清響,鹿別駕素來不喜絲竹,對樂伎的興趣,怕還在歌喉或琴藝之上,辨不出是何種樂器,猜想應是琴箏一類,頗為悠揚動聽,彈奏之人似是功夫不惡,清亮的弦聲里不帶一絲煙火氣,與水聲、水車的轆轆聲響相映成趣,亦是一景。
鹿別駕腳步略緩,心中暗忖:“那惡漢出手殺人,狀若驚獸,若然闖入閣中,撫琴之人斷難冷靜如許。
”那片橫亘其間的茂密樹林,阻斷樂音傳送,縱以天門副掌教的內功修為,也無法確定琴聲是否一直都在。
那名野獸般的黑衣怪人渾身是血,動輒開殺,縱使未傷水閣中人,聽到有人闖入,彈琴的人總該稍停些個,探探動靜才是。
這般悠閑奏樂,怎麼想都有蹊蹺,頗有幾分欲蓋彌彰之感。
還有一種可能性。
倘若來的……不是外人呢?闖過谷外彩棚的,有兩個,一前一後:前者受傷沉重,不欲久留;後者狀若瘋獸,見人就殺,搶的顯是時間──把他們想成是逃亡與追逐的兩造,所有的疑問似乎便有了合理的解釋。
只不過,哪個……才是“血手白心”伊黃粱? 是他被仇敵所追,拖命逃回老巢,還是追著慌不擇路的獵物,將其趕進了繩罟陷阱,準備收網宰割? ──不管是哪個,先拿下故弄玄虛之人再說! 鹿別駕嘴角微揚,微露一抹蔑冷,分持刀劍,點足撲入水閣。
這幢屋子多用鏤空窗扇,極是穿風,說是樓閣,更像雕鏨精巧、層層遮掩的亭子,雖有布幔屏風等物事,結構體上無處擺設機關,鹿別駕不費吹灰之力便穿至後進,見庭院中引水環繞,擁著居間一座小小涼亭,琴聲正是從亭中傳出。
那八角飛檐的涼亭垂著紗幔,亭下三級石階,亭后似乎有條曲橋模樣的迴廊,接通後面的廂房……無一處不是埋設機簧陷阱的好材料,與前頭截然不同。
鹿別駕橫刀一攔,擋下了貪功冒進的弟子們,暗提內元,揚聲道:“天門教下,紫星觀鹿,求見伊黃粱伊大夫!事態緊急,請現身一見。
” 亭內琴聲“錝”的一聲,戛然而止,水風吹飛紗幔,露出亭中之人,一王紫星觀弟子為之摒息,突然都沒有了聲音。
琴幾之後,端坐著一名白衣少婦,肌膚雪膩、濃睫低垂,鼻樑極挺,高高的山根滿是驕人傲氣;彎彎的柳眉分明描繪精細,堪稱完美,不知怎的卻予人“斜飛入鬢”的錯覺,昂揚如劍眉,於歡好之際蹙緊,足令男兒獸性大發,生出加倍蹂躪的征服欲與成就感。
少婦的唇珠豐潤,鮮滋飽水,色是淡細的櫻紅色,上唇又噘又翹,美得釁意張揚。
就連白皙巧致的下頷,都是挺翹有型的,利落的腮幫骨略帶直角,線條明晰爽潤,特別適合咬牙。
這幫紫星觀的弟子仗著師門庇蔭,欺男霸女的勾當沒少王,最喜歡看女子在身上婉轉嬌啼、無力掙扎的模樣,從未想過這般英氣的容貌長相,竟能勾人如斯。
若能被此姝又嬌又烈地瞪上一眼,那還不升了天?她要肯叉腰戟指,起身斥喝幾句,那可真是……思慮至此,不少人悄悄彎下腰,以免襠間拱起太甚,不免出醜露乖。
鹿別駕多識美女,卻沒見過這樣的,不禁多看了兩眼,一時無話。
全場除風聲流水聲,只聞粗濃的喘息與悶重的心跳,若有人能讀心語,將發現所有的紫星觀弟子都在期盼美女起身罵人,只為一睹她蹙眉薄嗔的模樣。
少婦的柔荑按住絲弦,才又收於幾底,交迭在裙膝。
眾人視線被亭階所阻,依稀眺得裙上綳出的大腿曲線,充滿緊緻肉感,偏又不顯肥腴,應是跪坐於蒲團之上,只可惜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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