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熟悉的山形映入眼帘,忽發現谷外不知何時,遍插火炬,映如白晝一般。
有人橫過大道搭起整片彩棚,將出入山谷的要道截斷,前後數重,乍看竟不見底;棚外繞著木圍,旗招飄揚,直如軍伍行轅,排場極大。
他腳下踉蹌,幾欲昏厥,已無心辨別旗號。
(誰人……哪來的狂徒,竟如此侵門踏戶!)斤斤計較的餘裕,祭血魔君拔刀破開行圍,足不沾地,遇阻即斬,不中則避,隨手揮滅炬焰,眨眼間闖過了最外層,一王人等才回過神,竟拿不準來人幾何、止於何處,倉皇擎出刀劍,推搪散開,叫喊聲此起彼落,夾雜零星金鐵鏗響,不知是對上來敵,抑或不小心誤擊自家。
一名面目清秀的年輕羽冠揚聲呼喝,止住騷亂,雙手分持的鯊鰭鬼頭刀、棱節七星劍當胸交叉,立開門戶,守得滴水不漏,目光不住旋掃索敵,邊對著虛空中厲斥:“何方妖邪,有種現出真身,教你撞在觀海天門的道爺手裡,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辰!” 第二二一折、曲水流觴,堪治魘疾魔君這才察覺,滿棚之人,俱是玄裳束髮的年輕雜毛,本領差勁,連他的去向都沒瞧清,倒是喊得一派火熱,標準的正道廢柴,暗忖道:“我幾時招惹觀海天門之人,挑這節骨眼來與我為難?”餘光一掃未見傷病,不似求醫模樣,況且封谷攔道,便是天皇老子來他也不醫。
他媽的,莫非真鵠山素質奇低,大小雜毛俱是文盲,連“非請自入”的牌子也看不懂? 魔君心頭火起,正欲找人泄憤,見那年輕道人斥喝同儕,幾乎鎮住場面,儼然是首領的模樣,身子一折一頓,如球一般反向撞去,天裂刀鋒與身子同時撞上了道人交叉的刀劍,剎時火星四濺。
道人踉蹌倒退,卻未潰防,魔君用上兩成真力的一劈,泰半勁力如泥牛入海,被交叉的刀劍一帶,不知散於何處,竟是早有準備,就連收拾場面的張揚舉動,都是誘敵的幌子,欲引自己來到明處。
魔君暗贊:“好心計!”驀聽道人高喊:“……結陣!”周身勁風呼嘯,餘人各挺刀劍,合圍並至。
可惜沒踏出幾步,嗤嗤幾聲銳響,眾人慘叫倒地,一丈內血霧釃空,被什麼割著了、那神秘的黑衣怪客又是如何出手,事後檢討起來,始終沒個說法。
年輕道人驚覺危機,萌生退意,刀劍上的“封”字訣一松,被不知哪兒飛出的暗腳“砰!”踢了個跟斗,摔得狼狽不堪,左右大喊:“大師兄留神!” “保護蘇師兄!” “賊子沖我來,勿傷我師兄!”也不見有誰上前,只激情的叫嚷聲急遽增溫。
魔君哭笑不得,恨不得殺了清靜,以刀尖挑滅幾盞燈,藉影飛遁,又從眾人視界消失;一瞬間,風吹旗招滿棚虛影,每一道都像極黑袍怪客的真身,天門群道陣腳大亂。
祭血魔君矮壯結實,不能全靠布幔几凳隱身,見棚底並連著一串篷車,約有七、八輛之譜,猜想這群膽大包天的蠢道以此為路障,封住進出道路,順便倚作棚架的梁頂基礎,靈機一動,鑽入車底,施展地趟身法,連撲帶滾,眼看便要脫出彩棚,一物忽穿破車底,差分許刺中肩窩,總算魔君及時閃挪,這一刺只削下些許油皮,忍痛滾了開去。
年輕道人聽見車底動靜,返身撲至,高喊:“……師尊!”但聽車內一把動聽的和悅男聲傳出,不慍不火,宛若梵誦:“彥升,妖人受傷,嗅得血氣便知去向,勿恃耳目,徒損清明。
” 祭血魔君固然傷疲交迸,實力大打折扣,然而一劍穿出,教他聽得卻避不得,遍數天門百觀,有此能為者,不出四人:鶴、龜俱是老道,魚隱眉是女流,加上一王小雜毛手裡的鯊鰭鬼頭刀,車內之人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暫不出手,自非克己復禮、恭儉溫良,而是好整以暇,惺惺作態,先教訓教訓子弟擺一擺譜,若是帶了絲竹樂工,一會兒怕要奏樂焚香,才肯登場,一如此人遍傳江湖的風評。
(麻煩!怎地……偏偏是他!)七大派中聲名狼籍,同“照蜮狼眼”聶冥途相比,誰更棘手些,還真不好說。
不過兩個棘手至極的人物攪在一塊,未必就是最棘手。
一聲咆哮,狼影掠進彩棚,還未從黑衣怪客的突襲中恢復的天門弟子,眨眼間便有數人喪生,血氣瀰漫全場,凡倒地者必無全屍。
第二位不速之客,走的是“以殺開道”的路子,被稱為“蘇師兄”的年輕道人連心計都不及出,已遭溫熱鮮血潑一頭臉,張大嘴巴、瞠目結舌,整個人傻了般,先前的機警權變消失殆盡,直到殺神掠過好一會兒,才娘兒們似的尖叫起來。
一王師弟手足無措,目瞪口呆地望著,甚至忘了還有外敵入侵這碼事。
比起倒落一地的凄厲殘屍,“蘇師兄”怪異的反應更令人難以相對;就在這全場僵住的瞬間,殺人不眨眼的凶獸“嘩啦!”揮爪破門,竄入並排七車中最華貴的一輛! 那車堪比一間具體而微的小廂房,車內擺了座雕刻精美的酸棗枝撥步床,紗帳錦被,豪奢難言,床上卻躺著一名全身裹滿白布、宛若屍骸的怪人,頭臉亦密密纏起,僅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眼皮蠟黃,毫無生氣,與闖入的獸形巨漢相映成趣。
榻邊是一張同款的方頭紗帽椅,椅上的中年道人未及起身,徑以手中沾血的棱節七星劍格擋骨爪,雖是倉促應戰,這“封”字訣的火候畢竟非弟子可比,單劍運使如風,狼首獰惡的爪勢悉停於此,再難寸進。
密如連珠的鏗擊、凝縮至極的風壓,在斗室里持續增幅,中年道人始終勻不出手翻開刀匣取刀,狼首也未能再搶近分毫;兩人被層層劍風爪影隔開,除了兩條旋舞的右臂快到幾乎失形,身體俱都停在原地。
劇烈搖晃的車廂崩解著,還有車裡的物什──中年道人睜大眼睛,較常人更滿的瞳眸幾無眼白,透著異樣的濕潤水光,無比邪氣,予人絕大的壓迫感。
目光或可懾人,然而對於被勁風捲入、逐一遭到破壞的周遭物事,這雙奇異的烏眸全然幫不上忙。
喀喇一響,撥步床精雕細琢的鏤空床板鬆動脫落,旋即被劍風爪勁吸卷過去,絞成木屑彈飛,也不知有多少掃過了卧床的怪人身軀,接著是覆於其上的錦被、紗帳、床架……露出充滿惡意的笑容。
僵持不下,並不代表分不出勝負。
對中年道人來說,繼續僵持,他將輸掉最最重要之物──啪嚓一響,床尾兩條柱腳被爪勁絞毀,床板轟然坍落,裹滿白布的怪人身子下滑。
中年道人伸臂一撈,堪堪挽住,卻付出頭冠飛碎、肩頭裂血的代價。
聶冥途乘勢逼近,骨爪翻飛,一氣絞碎了半張大床! 這名劍術精湛的中年道人,正是前來一夢谷求醫的堂堂天門四位副掌教之一,刀脈魁首、領紫星觀一派的“劍府登臨”鹿別駕。
當日他下得朱城山,為救遭妖刀重創的侄兒鹿彥清,四處拜訪名醫,“岐聖”伊黃粱偌大名頭,自也在行程之列。
適伊大夫去了越浦,鹿別駕唯恐耽擱傷勢,留弟子於谷外等候,自帶了侄兒往他處求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