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以來,情緒少有起伏的少女無法告訴任何人,她已快被絕望所吞噬。
內心毫無來由的刺痛,以驚人的頻率襲擊著她,每一次刨剮都像頭一次那般鮮烈,毫無溫溢轉薄的跡象,無論經歷多少回,她始終無法習慣。
她渴望像從前那樣,再度成為某人或某處的影子,無事上心,一切恍若涼水苔沁,寂寞得無比平靜,然而卻不可得。
而耿照就這麼突如其來的,回到了她面前,彷佛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她走出洞門幽翳,雲霧般來到耿照身前,微瞇的眸子透著迷惑,歪著秀美的小腦袋,冷不防地揚手,“啪!”狠抽他一記耳光! 這一下速度快絕,饒以羅燁迅捷,亦不及反應,恃以施展“穿心劍式”,能殺江湖上的一二流好手。
可惜,在碧火神功的先天感應之前,再快的動作,都快不過意念之未萌;先於素手所至,劍脈已調動真氣護體,是耿照及時以“蝸角極爭”心法,將反震之力由足底化出,否則震得玉人嘔紅踉蹌,不過反掌間耳。
羅燁面色微變,正欲接敵,卻被耿照攔住。
弦子美眸中困惑不減,反手又是一摑,“啪!”脆響盪於廊廡間,連遠處錯愕的一王從人都不禁撫頰,面上熱辣辣地一陣刺癢。
耿照唯恐傷著了她,這回沒敢運功,面頰高高腫起,又紅又痛。
弦子低頭望著掌心,喃喃道:“好痛……好痛。
是真的,不是做夢。
”耿照笑道:“是啊,不是做夢。
對不住,我回來晚啦,教妳這樣掛心,妳別惱我啦,好不好?” 弦子驀地抬頭,纖美的身形微晃,這回羅燁的鷹目穩穩捕捉,見她非是打人,而是撲進耿照懷裡,藕臂摟緊他的脖頸。
耿照環抱柳腰,順勢側轉,巧妙化去飛撲之勢,可見這一跳的力道。
羅燁微怔,識趣地背轉身去,什麼話也沒說。
倒是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此起彼落的驚呼:“……我記得典衛大人早有妻室,光天化日,怎能……” “這哪裡是重點?重點是夫人的護衛,可也是男子啊!” “生得這般俊俏,一定是男孩子。
這下我可就放心了。
” “李兄!沒想到……你這三觀,真箇是令人不忍直視。
”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人回神才發現周遭一片鄙夷,趕緊低聲解釋:“我是說,既然典衛大人喜歡兔兒爺,那就……嘿嘿!”眾人靈機一動,想到那沒敢出口的下半句“將軍也是兔兒爺”,典衛大人如好這口,自不是來拚命的,無不鬆了口氣,彼此低聲賀喜,又安然度過了平靜無事的一日。
耿照摟著少女勻稱的胴體,雖隔衣衫,猶覺膚滑如脂,想起她扭著渾圓綿股,在他身上奮力馳騁的嬌痴,不由心猿意馬。
弦子本瘦,眼下似又清減,個中因由毋須贅言,他忍著心疼,在她耳畔低語幾句。
弦子鬆手轉身,走入洞門,在院牆后佇立片刻,才裝作從屋裡走出的模樣,提聲道:“奉將軍之命,著耿典衛、羅隊長入內晉見,餘人退下,不得擅入。
” 眾人交換眼色,無不露出“哎呀早知是這樣了”的曖昧神情,想到是由將軍夫人的貼身護衛布達,不定大帳之內,便要上演五國大交兵的好戲,忍著翩聯浮想,趕緊識相地退出去,免掃將軍興緻,大夥又要倒霉。
羅燁雙眼絲毫能察,沒漏了眾人抓耳撓腮、心癢難搔的模樣,背脊一陣惡寒,卻不知緣何而生,只覺莫名其妙。
耿照握了握弦子之手,柔聲道:“我有要事待辦,一會兒再陪妳。
煩妳守著此間,如非將軍傳召,誰都別放進來。
” 弦子捏他的衣袖不放,彷佛怕他生翼飛去,從此又不復見;抬望他一邊面頰高高腫起,蛾眉輕蹙,伸出涼滑的掌心貼熨,低聲問:“疼不疼?” 耿照閉目道:“這樣就不疼了。
”輕輕扳開她緊捏袖布的五指,寵溺一笑,才偕羅燁進入大堂。
堂后便是將軍日常居停,同樣是兩側廂房、一方庭除,與其它院落並無不同。
然內外之間,俗稱“穿堂”的部分,卻比前頭數進要寬敞,慕容柔稍作布置即於此處批點公文、接見幕僚,與會客用的大堂有所區隔,也較貼近他在靖波府的公衙部署。
這會兒,無論越浦府衙的僚屬,抑或谷城大營的軍將,誰敢在將軍眼皮底下悠晃?待慕容柔睡下,連僕役都各自忙活,把握難得的空閑做點事。
“耿典衛回城”的消息傳至,慕容不欲驚擾假寐的夫人,自行起身,步至穿堂整理儀容,預備傳喚耿照──希望這回是真的了。
白面無須、幾乎看不出年齡的一方鎮帥暗忖,睡眠不足的昏沉持續侵襲,卻不曾動搖過他的清明冷徹。
四土多年來始終是這樣,先帝對他信任有加,與其說欣賞,不如說是徹底敗給了他的執拗。
慕容柔決斷如風,敵友無不驚乍,但他本人行事,並非風急火燎、手腳麻利的類型;說不上慢條斯理,卻不求快,靠的是確實穩健,一步接著一步,半點兒時間也不浪費。
越不擅長的越是如此,譬如吃飯穿衣之類的日常瑣細。
院外傳來騷動時,將軍正結著袍側襟紐,就聽著耿照的聲音,還有羅燁,以及那名喚作“弦子”的侍婢……著。
將軍心想。
那麼……染紅霞,也可能尚在人世。
天可憐見。
他罕見地停下動作,闔上雙眼,放任疲憊吞噬片刻,才像一把掐住、捏死它似的睜開眼睛──對慕容柔來說,連輸給疲勞都是奢侈的。
鎮東將軍之所以屹立朝堂多年,始終不倒,秘訣就在慕容假設他的敵人從不休息。
鎮東將軍的憂慮並非空穴來風。
對染紅霞遇難一事,北關展現出強大且驚人的自製,未如好事之徒所料,興兵為愛女討還公道,白鋒起甚至協助安置流民,與慕容有平津互易之約。
但慕容柔了解喪失至愛的痛楚,越是壓抑,爆發時便越猛烈;染蒼群已為國家犧牲太多,這般隱忍未免有悖人性,不應視為理所當然,由此鎮東將軍益發焦灼,如數反映在毫不放鬆的搜救行動上。
放鬆不過一霎,慕容柔的思緒恢復運轉,旋即察覺到耿照此舉的異常處。
耿照年紀雖輕,性子卻穩重,尤遵規矩,即使與靖波府那些長年跟隨他的僚屬相比,戒慎處亦不遜色。
少年在將軍幕下這般如魚得水,非慕容刻意縱容,而是此節甚投他的脾胃。
便是報平安,硬闖大堂也委實過於莽撞──慕容柔心念微動,不疾不徐地系好結子,卻不急著起身,聽耿、羅二人走進大堂,管事焦急的聲音由另一側廂廊追入:“哎呀,典衛大人!將軍才剛睡下,豈能驚擾?您二位都是將軍身邊人,素知他老人家脾性,這不是教小人們難做么?”定了定神,總算恢復寧定,勸道:“兩位大人坐會兒,小人準備些茶點,二位先解解乏。
內堂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進去啦,小的給二位通傳一聲。
”沒等耿照答應,腳步聲便往穿堂行來。
慕容柔柳眉微挑,電光石火間,思路已轉過幾遍,快步掀簾退回後進,不忘反手穩住簾巾,撩袍急趨,輕手輕腳推門閃入,總算趕在管事之前回到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