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042節

“典、典衛大人!”老驛丞替二少接過韁繩,見耿照跨過高檻,趕緊攔住:“城門傳信的才剛進屋,您先稍候些個,老漢給大人通傳一聲。
”非是打官腔的油條神氣,而是真覺此事不妥,唯恐將軍降罪。
況且,耿照雖是錦袍烏靴,衣著華貴,卻非是官服。
他有武職在身,領的是朝廷俸祿,以常服進衙晉見有司,光這點就能治他個無行之罪;若是將軍急召也還罷了,下屬求見上司,豈有趕鴨子上架之理?更別提後頭一身臭汗、滿面黃泥的羅燁了。
“……這也太不象話,成何體統!”老人咕噥著。
耿照心中感慨:“若早一二月來,誰敢相信這幫浪食公帑的蠹差,能這般改頭換面?人人都說將軍是酷吏,可光靠打人板子,就算能打得伏首貼耳,決計打不出這等精神。
” 他一躍而成七玄盟主,麾下眾人馬首是瞻,對存異求同的困難,感受尤深,益發佩服將軍手腕;袍袖一轉,讓過老驛丞握持,輕按他肩頭道:“有我擔待,老官長勿憂。
”老人頓覺渾身一陣暖洋洋地如浸溫水,半分氣力也提不起,軟倒在門邊的馬札子上,眼睜睜看倆年輕人走入朱門。
接下來發生的事大同小異:每闖進一層院門,都有不同的人跳出來委婉攔阻,不惟盡顯越浦城驛這小衙門次序井然,同樣一批人也幾乎脫胎換骨,從腐敗冬烘的官僚搖身一變,頗有幾分軍伍的齊整。
透過攔阻之人的話語,耿照大致摸清情形:慕容柔昨兒深夜才從外縣趕回,睡不到倆時辰,又起身整裝,準時接見越浦衙門的僚屬,聽取各方報告;忙到日上三竿告一段落,約莫是真累了,在午膳前稍事歇息。
眾人之所以一意相阻,也是擔心驚擾了將軍。
以慕容的身份與作風,在驛館內聽取報告,運籌帷幄,足可掌握千里之外的情況,何至於親自走一趟? 耿照心念微動,已聽羅燁低道:“巡山的結果,將軍總要第一時間知悉。
一聽說有新發現,他便要往現場走一遭。
”耿照既是感動,復覺慚愧,不想將軍對自己的生死下落,居然掛心如斯。
其實巡檢營返回駐地操練,也是將軍有意讓這班老兵油子喘口氣,若非耿照出現,半個月之內,羅燁與章成、賀新等,又將領著弟兄開拔轉進,繼續探尋圖籍上的漏網之地。
對越浦城驛上下而言,“耿典衛未死”本是天大的喜事,畢竟這大半個月里,將軍為這名借自流影城一等昭信侯的武僚,已將越浦地界翻過幾番,就算耿典衛是頭鼴鼠,祖宗八代怕都見了光;再找不著屍首,這幫日夜加班的軍丁衙差快給整得不活了。
然而,典衛大人一路風風火火直闖大堂,漸有人覺得不對,尤其是後頭全副鎧甲的羅燁,怎麼看都萬分不妙,還好他將隨身單刀解在大門邊上,不算持械硬闖。
眾人沒敢裝聾作啞,免得事後將軍追究,以怠職獲罪,越來越多人尾隨在後,只缺個頂風問事的。
羅燁循軍法行事,做什麼都是一板一眼,耿照既未說明計劃,也沒解釋過何以如此,羅燁卻始終沉默跟隨,絲毫不疑。
眼見大堂將至,耿照終於忍不住轉頭,詫笑道:“是你太相信我,還是沒機會問?”下巴往後一撇。
“先說好,就算他們全來攔阻,我一樣要進大堂,可不管規矩。
” 疤面少年遲疑片刻,終於決定坦白。
“我仔細想過了軍法里的每一條,責任最多追究到你身上,我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當然,如果你要對將軍不利的話,我會儘力阻止。
” 耿照失笑道:“你背得起每一條?”羅燁以沉默代替回答。
“放心好了,我不會對將軍不利的。
”托問答之福,耿照似也鬆了口氣,不再如先前那般緊繃,怡然笑道:“更何況,我若真要做什麼出格的事,只怕你阻止不了我。
考慮將軍的安危,你打開始就不該讓我進入此間。
” “我有辦法。
”羅燁眼中掠過一抹幾難察覺的笑意。
“對付我么?”耿照微挑濃眉,想起兩人在帳中切磋武藝、打得柱傾棚塌的那一晚,不覺微笑。
“也包括你。
” 與其說被激起了好勝之心,更多的,其實是好奇。
羅燁有兩樣人所不及的長處,其一是驚人的目力,耿照的武功進境,決計瞞不過其銳眼,而羅燁自來非是他的敵手,耿照失蹤之前,羅燁還能仗著精妙的拳腳與輕功,佐以千里秋毫之眼,勉強周旋;經血蛁再造、脫胎換骨后,兩人間的落差已成,羅燁不可能看不出來。
其二,羅燁沒有誇大的惡癖,無論對自己抑或他人。
連耿照也包括在內的克敵致勝之法……究竟是什麼? 從人們遠遠聽見“對將軍不利”、“對付我”等隻字片語,隱隱騷動,幾名腦筋快的交換眼色,一溜煙跑出大門,分往衙門等地,也有去喚館外輪戍的穿雲直衛的;餘人逼近些個,礙於典衛大人武功蓋世,身後的疤面少年又土分精悍,聽說也是身手了得,沒敢一擁而上,遑論擋駕。
耿照突然停步。
洞門之前,立著一抹俏生生的倩影,雖著貉袖束腕的武官袍服,白皙的肌膚與尖細的下頷,卻有著梅雪般的潔瑩出塵;身量與耿照、羅燁相差彷佛,卻不覺有男子的高大,蓋因削肩、玉背薄到了極處,束緊的纖腰盈盈一握,溶在樹影里的身形如夢似幻,半點也不真實。
羅燁先前見過她許多次,卻從未在她清冷的俏臉上,看過這般鮮活的表情,彷佛她真有生命似的,絕非只是一縷香風、一抹幽影而已。
巡檢營的弟兄,常聊起這名奇異的少女,意外地淫詞稷語不多,怕也覺這精靈般的人兒美則美矣,可惜人味寡淡;瞧瞧不妨,真要娶回家做老婆,難免要多折幾年陽壽,實難消受。
男裝少女睜大眼睛,曲線玲瓏的嬌軀浮出暗影,彷佛魂靈忽有了實體,無法繼續滯留中阻。
“是我,我回來了。
”耿照溫言微笑:“沒有人告訴妳么,弦子?” 這名女扮男裝的軍裝麗人,正是受命保護沈素雲的弦子。
三乘論法結束后,慕容柔對她印象深刻,追問起來,符赤錦強打精神,回說是“家鄉親戚的侍婢,自幼曾學武藝,轉贈夫君使喚”,嚴格說來句句屬實,自無破綻。
精通武藝的女子不好找,尤其是信得過的,慕容柔遂留弦子保護夫人,持續至今。
耿照生死未明,得此欺進將軍側近的良機,漱玉節豈肯放過?弦子自此脫出潛形都編製,貼身保護沈素雲。
幸而期間沈素雲與“耿夫人”形影不離,弦子不致被遺忘在無有識者的陌生環境里,得以與寶寶錦兒朝夕相對,分擔著同樣的哀傷。
符赤錦始終抱持一線希望,堅持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直到她也進了冷爐谷,數日間音信全無。
漱玉節雖傳出信息,令潛形都預作準備,但綺鴛等與弦子並不親近,忙亂之間,誰也沒想到還有個人應被告知。
弦子對“典衛大人”的消息都有些麻木了,一個多月以來,跟在將軍及夫人身邊,她聽過各式各樣關於生還或罹難的通報,陪他們星夜往返,抱持過希望,也下定決心接受噩耗……但最終證明無一不是誤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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