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娘望著嘻皮笑臉的髭頷青年,希望從熟悉的五官輪廓中,憶起些許故人的形影,誰知卻只看見不同:丹書笑起來才沒有這麼輕佻,即使是說笑話,他都是很溫和、很理智,盡量避免刺傷別人,總是開自己的玩笑…………不僅和兄長半點也不像,也不是父親的翻版。
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蠶娘記億里的那個,早已不復存在。
但鶴著衣那個小道士把他教得很好。
他是那麼樣地為父親感到驕傲,卻沒有從父親處承接任何東西:仇恨、包袖、盛名負累…………通通沒有。
他就是他,僅此而已。
丹書會喜歡這孩子的,蠶娘忍不住面露微笑。
這對父子一定能處得來,丹書意外地並不拘泥於枝節,對一切好的、壞的都能敞開心胸,毫無芥蒂。
銀髮女郎美眸流轉,橫了故人之子一眼,怡然笑道:“這你就抓耳撓腮,喜不自勝了,一會兒怎麼辦?你爹天生有一種奇怪的體質,專門吸引資物奇遇啊!豈止是水火內丹而已?” ◎◎◎將熟睡的杜妝憐安頓妥適,照樣得出去打雜王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他在這座廣袤的莊園里當小廝,已整整土個年頭了。
連爹娘都沒見過的乞兒,跟奢道中偶遇的老丐流浪至此,老乞丐不知怎麼就死了,動了惻隱之心的莊主,決定留下孤苦無依的小乞丐────少年迄今的人生故事,短短几句便已說完。
連“胤”姓都是管事大人定的,說家奴以主為尊,主人是天,大過生身父母。
管事大人雖生得一張冷麵,倒也不曾太過苛待他。
胤丹書王活勤快,從不抱怨辛苦,什麼粗重骯髒的工作一定搶著去做,很少有下人不喜歡這個好脾氣的娃娃臉少年。
除了廚房的丑婆婆之外。
“丑婆婆”自然是渾號,由於她面似陳皮、佝僂如蝦的模樣實在太難看,原本姓字已無人記得,連管事大人都喊她“阿丑”,打發去清洗收膳后的廚房,眼不見為凈。
那受傷的姑娘昏迷不醒,卻不能沒有東西入腹,胤丹書覷准空檔,溜進廚房想替她弄點有營養的肉湯之類,又遭丑婆婆一陣刁難,總算討到了小半碗雞湯,回柴房喂杜妝憐飮下,把握時間熬煮“還神湯”的藥方。
杜妝憐飮下雞湯,又睡足了大半天,復得葯湯壓制毒性,這時終於清醒過來,發覺上身一絲不掛,兩團極富彈性的飽滿雪乳壓著墊褥,背上傷處又麻又刺,疼痛不堪,顏里熱供烘的像是傷風,說有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忍不住“嗚”的一聲低吟。
胤丹書聽見了,回頭驚喜道:“姑娘,妳醒啦!有沒好些?”放落蒲扇,趨近草榻替她搭腕診脈。
杜妝憐勉力翻起眼瞼,散焦的瞳眸盯了他好半晌,又垂落肩頸間,胤丹書會過意來,知她欲問不外乎“是不是你脫我衣衫”、“有無輕薄狎戲”之類,正色道:“姑娘,砍中妳背門的刀器喂有劇毒,我已向一位醫道大國手轉述姑娘病情,得他老人家指點:此創最忌悶濁,若以布條裹起,必定生膿漬爛,須使其通風,方能避免惡化。
待今夜為姑娘祛毒后,就能敷藥包紮啦,姑娘勿憂。
“我雖不敢自稱是大夫,但醫者與父母無異,我為姑娘救治之際,心中並無邪念,事急從權,姑娘勿要多心。
”見她垂斂明眸,暗自鬆了口氣,忖道:“幸好她通情達理。
”收拾榻邊的醫療器具,不見了裁剪葯布用的剪子,正自發愣,驀地寒光一閃,尖銳的燕嘴剪已扎入腹側! 杜妝憐傷后無力,這一戳勁道有限,故相准了才出手,刃尖由肋骨下方送入,恰是揚臂一揮、由下往上的距離和角度。
常人遇襲吃痛,本能後退,這個角度能使入體的剪子卡住肋骨,被後退之力一拖,形同放血,轉瞬間便能要了性命。
“嚓”的一聲,胤丹書掩腹踉蹌,蹙眉道:“妳…………這是做甚!”杜妝憐無力持握,“鏗!”剪刀落地,鋼刃霜白如新,竟無一絲殷紅,遑論腥熱血氣。
利剪將他的內衣外衫一齊割破,最底下的暗灰衣布卻絲毫無損。
胤丹書退得遠遠的,解開衣帶,露出一襲貼肉灰衣,如幼童所著之抱肚,前後兩片,以系帶纏裹於身。
再解灰兜,見右脅一枚比錢眼略大的瘀紫,血斑環繞,可見這一戳力氣之大,光看便覺疼痛。
杜妝憐料不到他一介小廝,竟有這等奇寶。
大凡護甲,不外金絲編就,或以犀兕硬皮加工製成,於要害處綴以鐵環銅鉚;防護越好,甲衣越是沉重剛硬,就算穿戴之人有千鈞神力,無視負重,也還有難以運轉、行動不便的棘手問題。
是以高手寧可持盾,也不願披甲,盾楣猶可當作兵器來使,犧牲行動力以換取甲衣之防護,不啻授人以柄,未戰先屈,豈止不武?簡直不智。
但這少年身上的陳舊灰兜,輕軟如尋常布衣,看著也不覺特別厚重,快利的新磨利剪,只能隔著它留下瘀痕,衣面莫說裂隙,連縐折都沒多半條。
這等堅韌千金難易,一名小廝卻是如何能得? “姑娘!妳別再這樣啦,會受傷的。
”胤丹書重新翻出一件上衣穿好,軟語央邊:“昨兒夜裡為了救妳,我濕了件衣衫,迄今未王,方才又給剪壞一件,身上記件是我最後的外衣了,再剪得打赤膊啦。
等妳傷好了,再找我算賬行不?” “救人救到這個份上,我都想王脆做壞人算了。
” 胡彥之環抱雙臂,苦笑搖頭。
“俺爹這‘英雄救美’,也太不英雄啦,怎麼聽都像討饒啊。
這般低聲下氣,杜大掌門也該解氣了罷?”見蠶娘笑而不語,微微一怔,皺眉道:“這還不消停?都剩一件衣服啦,讓人光著屁股這麼時髦,至於么?” 蠶娘好整以暇,伸出三根手指。
“到放棄之前,她一共試了三回,都不是鬧著玩的。
你爹要眞的一點武功都不懂,又或杜妝憐再多幾分氣力,今兒就沒有你胡小子啦。
”耿照染紅霞面面相覷,都覺匪夷所思。
“女孩兒家給人看了、或碰了身子,眞有那麼恨,非除之而後快?”胡彥之忍不住轉向染紅霞。
“我就問問,學術研究而已,沒別的意思。
” 染紅霞俏臉微紅,縮著粉頸呑吞吐吐半天,難得露出一絲小兒女的扭捏羞態。
這問題偏就她作不得聲。
耿郎明明對她做了更過份的事,她非但沒想過殺人,連心都交了出去,損失不可謂不巨。
事實上,師父的舉措令她難出一語以辯,完全不理解動機為何,只覺莫名其妙。
“你問別人去!我…………我不知道。
” “就是我遇過都沒有啊!難不成是脫的樣本不夠,這麼巧都遇上了好姑娘?” 你就別造孽了。
耿照心中暗嘆,趕緊轉移話題。
“前輩,那件奇特的灰袍,又是什麼來歷?怎會落入胤前輩手中?” “那件寶物叫鶉衣,江湖盛傳,乃東海央土之交的百結幫頭頭,人稱‘覆手金銀’的舍君憑所有,也有說是百結幫的幫主信物。
” “百結幫?”耿照從未聽過有這樣的江湖門派,染紅霞亦是一臉茫然。
胡彥之笑道:“其實就是叫化幫,取‘鶉衣百結’的意思,自家喊起來好聽罷了。
不過幫主信物什麼的,只怕不眞.”據我所知,百結幫從沒有嚴密的幫會組織,更別說傳承大位。
‘乞相公’舍君憑失蹤后,化子幫里雖沓出過一二名出類拔萃的人物,戰亂一興,人人都成了乞丐,偌大的化子幫撒到天下這麼大的場子里,最終也只能風流雲散,連聲音也聽不見。
“富興緻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