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020節

而“焰摩雙王”呂墳羊絕不能是這種級數的人物。
小小的銀髮麗人飛縱落地,正欲掠前,半空中的胤丹書卻未放棄自救,雙臂圈轉,在即將撞上岩壁的剎那間,掌出如彈子連發,勁力全迭在身前,做為緩衝。
這著不可謂之不妙,可惜他內息運轉遲滯,掌勢再巧、迭勁再准,終究抵擋不了牢中凶人的隔空勁力,本該一頭撞碎在狹孔周圍,西瓜般碎得汁水淋漓,現下至多是臂骨寸斷之後,再換頭顏,多吃零碎苦頭而已。
蠶娘撲至少年身後,指尖已觸及背心,驀地攫住少年的無形勁力一去,狹孔中的火光一霎黯淡,呂墳羊為胤丹書那一輪卸力快掌所懾,低聲驚呼:“…………鬼子母拳!”似已恢復神智,聲音聽來與前度無異,只帶著一絲痛苦,頗受煎熬。
外力倏空,胤丹書雙掌一推岩壁,忍著膝傷倒翻落地,身手堪稱矯捷,卻未留心身側一抹銀芒閃現,蠶娘又遁入樹叢中,怪的是強如呂墳羊也沒能發現。
“前輩!你…………你怎樣了?”胤丹書掙紮起身,欲撲向狹孔探視,不料火光又起,驚人的熱浪襲卷而出,逼得他踉蹌幾步,一跤坐倒。
但石牢前已無法駐留,岩壁上冒出絲絲煙焦,彷佛有人在牢里縱火烘烤似的,胤丹書著地片刻已禁受不住,未及起身,臀掌並用倒退開來,發梢眉毛根根捲起,發出淡淡煙氣。
忽聽湖岸那一頭,一人提氣喝道:“下作蟊賊!這個月提早發作了,想必痛苦得緊,乖乖將寶物交還,我可饒你一命,還你自由!”聲音不甚粗洪,卻是字字清晰,風柳水潺掩之不去,彷佛近在耳畔。
胤丹書低聲驚呼:“糟了,是莊主!”趕緊爬入樹影,免被窺見。
樹叢之中,蠶娘柳眉微挑:“這個就是高手啦。
卻不知這撈什子‘莊主’又是哪一路?”見狹孔中黑影晃動,堵住焰光,卻是呂墳羊湊近低喝:“由島后離開丨我來拖住他。
帶你那位姑娘來,‘眾生平等’依臣葯之異,有數土種不同的解法,眼見方知。
她若是身子健壯,應能撐到後日天明。
” 胤丹書會過意來,面露喜色,趕緊追問:“我煎了‘還神湯’────” “對症!確保她喝足份量。
切忌碰水,要讓傷口透氣,以免化膿。
” 少年一怔。
“不敷金創藥行么?我給她縫了傷口…………” “想她死你就裹緊些。
”呂墳羊沒好氣道:“毒未清,葯氣相侮相乘,金創散里哪一味不是毒?濁邪害清,下半夜就死了,省事!” 胤丹書恍然省悟,差點跳起來,既欽服又侮恨,臨去前朝狹孔長揖到地,三頓乃止,藉掩蔽繞道假山後,悄悄入水,忍痛泅向另一頭。
狹孔中火光復起,駭人的高熱蔓延開來,全島幾無落腳處。
蠶娘跟在胤丹書後頭,由同一處入水,卻未離開,回見熾焰透出假山的每條石隙,伴著所囚凶人的囂狂豪笑:“太玄生!赤挺火蠍自生自養,不是誰的東西,有能者得之!想要便來,老子等你拚命!” 湖岸上整排家人擎起炬焰,映得柳下一片通明,那莊主太玄生眉飛入鬢,蓄了部烏亮美髯,面如冠玉,身量頎長,便以蠶娘來看,亦是一名難得的美男子,暗忖道:“這小子倒挺俊俏,不知何故,要以‘太玄生’這種假名唬弄人,其中必有貓臌。
” 她於武林現狀如數家珍,通曉許多連門內之人都不知曉的秘密,對各門各派成名人物了如指掌,放眼當今江湖,決計沒有個叫“太玄生”的萬兒,還得身負這等修為,機率低到可以當作不存在,不禁微瞇杏陣,露出貓兒般的精光,饒富興緻,便是浸在水裡也不計較了。
至於那個什麼火蠍的,似在書中瞥過,一下想不眞切。
桑木阻對門主的要求,僅限於“掌握武林動態”,以及“絕不插手王預”,對於人事外的時、地、物等,沒有同樣嚴格的精通標準,蠶娘也樂得偷懶,少花氣力多遊玩。
反正再找機會打探就好。
她對自己說,算是交代過去。
今夜又是一如往昔。
眼見湖心焰光燭天,立於疏柳湖岸的太玄生屏退了聞聲而來的守衛,只留下親信,以免那無恥竊賊口無遮攔,又說了什麼不該流傳出去的內容,飽提內元,揚聲道:“蟊賊!待你攜入的抗火之物耗盡,再無護持,除了被寶物燒成灰燼,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屆時我鑿山入內取寶便是,何須與你啰啤?說到了底,也是不想再有無諝的犧牲,大違道心。
咱們虛耗了這土數年辰光不說,莫非你想把性命也搭在這兒?” 抗火…………他媽的,寒蛟內丹就寒蛟內丹,這麼多年了還遮著掩著,有甚意思?呂墳羊狂氣發作,縱聲大笑道:“放屁!你這王八蛋沒死,老子怎捨得死?發你的清秋大夢去罷!” “要不,你老。
交代,是誰泄漏機密與你,教你前來盜取寶物的?” 太玄生對粗言反口毫不意外,差點沒等他一輪罵盡,便如流水般接著說。
“此地隱密至極,那人唆使你來,豈存得好心?連累你白坐土多年苦牢,飽受烈火煎熬之苦,他日機緣巧合,破牢而出,殊不知黃雀在後,那廝以逸待勞,閣下卻是何苦來哉?” 大同小異的對話,呂墳羊同他說過不下百來次,即使近年來太玄生似有些意興鬧珊,好歹在每月太阻之氣最衰、火蠍眞元最盛時,見著焰光衝出假山,總要來上這麼一次;聽沒聽煩,呂墳羊都說煩了。
通常到這兒他就是一串污言唾罵,將太玄生的列祖列宗、家中女眷通通問候一遍,到那廝忍不住了,夾尾巴悻摔滾開為止。
做為報復,往後數日間,若非斷水斷糧,就是食水中摻了什麼厲害的藥物;放蛇放蠍、吹煙灌水、魔音穿腦,連在狹孔外炙烤乳豬野味,找美女淫聲浪語就地野合之類的下作手段,太玄生都使盡了,拿呂墳羊一點辦法也沒有。
無論乳豬美女,最後都給駭人火勁炙成焦炭。
約莫那太玄生也非不心疼,日子久了,再不出這等蝕本花樣;兩邊老套地喊幾句,便即打道回府,擁美溫衾,免受火烤露凍無謂折騰。
呂墳羊本以為今夜亦當如此,一如先前每度。
然而,此際卻已不同往昔。
鬼子母拳…………是鬼子母拳!他決計不能錯認。
這是寫給他一人看的密信,至今日他才發覺。
被囚禁土多年的邪道鬼醫強抑興奮,唯恐胤丹書泄露了形跡,上岸時被逮個正著────當年他喬裝改扮,潛入盜取赤挺火蠍時,這兒還是一片天然岩窟,火蠍灼勁所及,半里內鳥獸絕跡寸草不生,除太玄生秘建的草廬,當眞哈也沒有。
土數載倏忽而逝,按胤小子的描述,太玄生那廝不僅剷平了山頭,將岩窟範圍縮限至極,還在周圍挖出一座湖泊來,環湖建起園林景緻、亭台樓閣,再用高牆繞起;末了,還遷了左近幾處小村聚落,廣植樹木,把此間永遠埋藏起來,成一遺世獨立的秘境。
呂墳羊想象不出周圍的模樣,只知恍如隔世。
他不能冒險讓胤小子被太玄生那老狐狸發現,須得轉移其注意力,替胤小子爭取時間…………包括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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