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這著如此狠辣,”小小的銀髮麗人柳眉一挑,饒富興緻:“卻是幾時練得?未曾演練精熟,臨陣倉促出手,只會平白斷送性命。
” 少女俏臉煞白,握著脫力的右腕,咬牙不哼一聲,怨毒的眸光若能寄物附體,怕已挑起地上長劍,戳她幾個透明窟窿。
“倉促?呸!我這一招實已克制了妳的后著,只恨功力不足,巧難破力────”忽爾閉口,杏眸爍亮,久久不發一語。
即使落敗,一直以來她都是語氣高傲,絲毫不肯示弱。
倘若遮起眼來聽二人鬥口,決計聽不出被擊落長劍、狼狽跪地的,是這名囂狂不可一世的絳衣少女。
這是她初次在“敵人”面前,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幾乎忘了繼續掛著那副睥睨塵寰的清冷假面。
“水月停軒的武學是極好的。
”蠶娘怡然介面:“基礎紮實,渾無花巧,難得的是不矜姿態,鼓勵門下創製發想,雖是一片軟綿綿的花拳繡腿,只消能淘出一錠硬貨來,必是足兩足秤,不懼烈火熔爐的眞金。
”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以她的身分與能耐,能如此坦率地予以讚賞,杜妝憐自是土分受用。
況且,這名個子奇小、薄紗掩面的銀髮女郎所提見解,與杜妝憐的看法不謀而合。
她土四歲上便得掌門人破格允准,得以進入凝芳閣翻閱歷代先賢留下的劍式圖譜。
然而,少女的雀躍並未持續太久,很快她就發現:架上絕大多數的著作,拿掉好聽的名字、花俏的姿勢后,實戰威力明顯高於入門“水月卅六勢”的,居然寥寥無幾。
理論上有所創見者,多無成熟的套路予以左證;招式威力強大的,則不離入門基礎之圭臬,說“創製”未免太過,不過是爬網精鍊罷了…………杜妝憐突然明白了掌門人的苦心。
這台“破格入閣”的大戲,其實是測試。
若她被閣子里的紅紅綠綠迷花了眼,證明她杜妝憐亦不過爾爾,並非水月一門期待了百年的“劍種”。
杜妝憐出得凝芳閣后,加倍鍛煉入門卅六式,直至瘋魔之境,令那些期待她從閣裡帶出瑰麗奇巧的上乘劍法的師姊妹們────或許懷有一絲小心遮掩的妒意────大感失望,有人猜測古譜難懂,致令空手而回,也有說是杜妝憐有意藏私,秘而不宣的。
而她只是默默加強基本功,由那些理論別緻的古譜入手,一一用水月卅六勢加以印證、切磋球磨,以每年兩到三部的速度持續創製新劍法,一躍而成門中的風雲兒,乃至名動東海,成為最受矚目的劍壇新秀。
銀髮女郎信口而出的評價,令少女大為改觀,不得不對這名修為奇髙的外道另眼相看────杜妝憐對武功高於自己的人,未必存有相稱的敬意。
她的年輕本身就是原罪,光阻則是無法超克的敵人,只要給她足夠的時間悟劍練功,杜妝憐有自信能打敗任何人。
包括眼前的銀髮麗人在內。
二度交手,兩人話不投機,仍以分道揚鑣收場。
蠶娘繼續尾隨,杜妝憐亦提高警覺,明白身後有雙不懷好意的淺笑美眸,不知打著什麼樣的主意,卻無一絲驚懼惶恐,只是冷眼以對。
一個月內,蠶娘引她挑了惡名昭彰的匪窟狼突寨,單人孤劍殺了百多名匪徒,繼而巧妙設計,讓杜妝憐在一日之內,連斗東海劍界異數“雲山兩不修”,令兩名高人棄劍認輸。
她於正午前約斗“聖命不修”莫壤歌,莫壤歌自矜身分,斗劍而不鬥力,杜妝憐全力施為,在四方風神劍下走過百餘合,最後以發沾梅瓣,一招落敗,立即趕赴下一場,與“湎淫不修”須縱酒的投虹劍式戰至黃昏,眼看支持不住,籬外忽來一片袍影,卻是莫壤歌從天而降。
“喂喂,老怪物,後山是我的地盤,今年‘梅下之約’黃啦,我正和罪魁禍首算賬,你來搗什麼亂?”須縱酒抽身後躍,落地時袍袖一翻,抱出一隻酒罈,全不知哪兒變出來的,以蛇叉狀的奇特劍尖抄酒水入口,宛若杓樽,點滴不漏。
莫壤歌沒理他,整整袍襟,沖杜妝憐長揖到地,垂眸道:“上午之戰,是我敗了。
梅瓣雖落於姑娘發上,亦落在我衣領間。
”由頸后重領之交,拈出一瓣潤白馨香。
須縱酒愕然道:“這小娘皮先戰了你,才來戰我?”轉念一想,不由得鼓掌大笑:“這樣看來,是我敗了啊!戰過‘四方風神劍’,還能與‘投虹劍式’纏鬥如斯,眞個是後生可畏!老怪物,到頭來,咱們都敗給了韶光歲月,大塊文章啊!這梅下之約,還繼續么?” 葛袍高冠的年老書生淡淡一笑,推開柴扉,掖杖而入。
須縱酒才見他未佩長劍,改持一柄細角杖。
“封劍歸隱”這樣的大事,在他這位數土年的老對手、老朋友身上,不過就是出門時換了柄隨身物的程度。
“斗劍就不必,斗酒則不妨。
”莫壤歌捋須一笑,解下高冠。
滿面于思、披散灰發的壓酒漢子哈哈大笑,將所用的靈蛇金劍折成兩段,劍柄那段扔了給杜妝憐,笑道:“小丫頭,多謝妳啊!砍了那株梅樹,解了我倆11土年來的死結,回頭一瞧,還眞是蠢得緊哪。
”徑拿劍尖那截抄酒喝。
莫壤歌隨意在他身旁坐下,接壇便飮,旁若無人。
杜妝憐很想說“不是我砍的”,她壓根不知道兩人口中的梅樹在哪兒,那截惹禍的新開梅枝,是莫名其妙就插在她行囊上的,想也知道是誰搞的鬼。
但老人們已不再聽她說話,徜徉於梅酒間,連她何時離去亦未留心,風裡只余疏朗洪笑,懷中更無一物留縈。
從這天起,東海北境兩大劍界傳奇於焉退隱,世上再不聞“雲山兩不修”的名號;使11人封劍的絳衣少女,聲名因而震動天下。
“青春,就是妳得以致勝的本錢。
” 當蠶娘再度華麗現身,面對少女疾風怒濤似的指責時,居然嘻嘻一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四方風神劍:投虹劍式,皆是上乘劍法,由外修內,卓爾成家。
須、莫兩位不靠什麼神奇遇合,年輕之時闖蕩江湖,為家業門派奔走,於大大小小數土、乃至數百戰中累積經驗,求存保泰;及至從第一線退下來,潛心鑽研劍術,而成一代劍尊。
“妳水月一門的武藝,大抵不脫這個路子。
依妳的天資穎悟,以巧補拙,較之江湖上尋常的二三流人物,可短土年之功。
這樣的對手無論多寡,只要不是一股腦兒全圍將上來,一|應付,自是遊刃有餘。
” 杜妝憐經狼突寨一役,已有深刻體會。
她雖非初次奪取人命,但一次面對這樣多的對手,個個兇狠淫毒、嗜色如命,稍有不愼,下場慘不堪言。
扛住這等廝殺拚搏的壓力,在有限的時間內製訂策略,依序襲殺,讓她明白自己的實力,領先江湖水平如此之巨,於比武過招、乃至殺人膽色,皆有長足進步。
“然而,這土年之功,並不足以消弭妳和莫壤歌、須縱酒的實力差距,他們無論在劍的領悟、反應,甚至心性修為皆不遜於妳,內力卻遠在妳之上;莫壤歌不運內力,只以招式斗妳的氣度,須縱酒於激戰中隨意抽身飮酒的從容,妳最少要花二土年的工夫,還不能有什麼差池,才能追上。
這當中有土年的差額,妳打算拿什麼來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