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都是緣法”就能打發的問題,女郎在佛經公案里已讀過太多,問是肯定要問的,然而糾結於此實無意義。
她沮喪地低垂雪頸,赫然發現需要自身內剝離的,遠遠不止天覆神功,出離劍葬、五阻大師留在水精內的劍招,還有替耿照譜寫而記牢的《霞照刀法》……原來表示忠貞,是棘手到這般荒謬的難題,但她從頭到尾,都不曾改變過,何須費心證明? 銀鈴般的笑語將她拉回現實。
“說到了底,你是怕杜妝憐責怪,對不?”蠶娘笑道:頭疑心病重,毋須握有真憑實據,光見你學了他人的武功,心裡便不痛快,此後看待你的目光,必與過去不同。
你很了解師父的性情,廢掉武功、癱癱以終,雖然再無利用價值,起碼能得到師父的憐憫……但練了他派的功夫,成就甚至蓋過本門之藝,只會讓師父痛恨你而已。
” 染紅霞悚然一驚。
這些話她沒對自己說,連在心裡想一想都不曾有過,但從素昧平生的蠶娘口裡吐出,卻彷彿被說中心聲,若非倔強不肯承認,差點便要點頭。
“若是這樣的話,你就不用擔心了。
” “為什麼?”她終於忍不住問。
“以杜妝憐的脾性,她決計不會跟任何人說。
所以你今日聽過,放心裡就好,要是說溜嘴的話,蠶娘也救不了你。
你師父對任何外派功夫,都沒有收納包容的胸襟,除了天覆神功之外。
” 銀髮女郎抿嘴忍笑。
“你知不知道,蠶娘當年差點收杜妝憐為徒,將這門她夢寐以求的武功傳授給她?” (第三土九卷完) 第四土卷:舊日曾好簡介:人物:明棧雪丹書知道,這名少女日後將逼死自己,他會選擇救她一命么?還是會,蠶娘悲傷地想。
“醫者父母心。
”她彷佛能聽見他笑著說,毫不把渺不可知的命數放在心上。
只有蠶娘知道,杜妝憐真正背叛的是什麼。
這兩人有過一段剔瑩的青春,彼此交換過極其珍貴之物,回憶起來會閃閃發亮的那種;無論有著何種理由,她都無法原諒杜妝憐。
第二零八折、山雲無覓,且作浪遊……這怎麼可能?” 染紅霞的錯愕全寫在臉上。
師父的性子,她知之甚深,以杜妝憐的自尊自傲、自視之高,便將天覆神功這等絕學攤在面前,料亦是不屑一顧;比起天下無敵的武功,“將本門武功練至無敵之境”,毋寧更合於“紅顏冷劍”杜妝憐的脾胃。
受外道施捨,已自矮人一截,縱得了絕頂的武功,此生再抬不起頭來,又有何用? ────師父一定會這麼說! 染紅霞心想。
正是這分心高氣傲,才令這對聚少離多的師徒如此相契;她自知聰慧不及代掌門戶的大師姊,亦無小師妹之嬌俏可喜,除風雨無阻的刻苦鍛煉外,師父青眼所注,無非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同樣的不服輸,不計較她的駑鈍愚魯,收列門牆。
世上多有覬覦絕學之人,但決計不能是她師父。
“我識得杜妝憐,還在胤丹書之前。
” 彷佛聽見女郎心中吶喊,紗帳里的小小人兒一捋銀光,握髮甜笑道:“愛穿絳衫、臉蛋兒挺美的小姑娘,可惜成天板了張冷麵,像瞧什麼都不順眼似,性子拗得緊。
蠶娘那時在東海遊歷,看上了她的資質,想帶回宵明島。
瞧她那副身板兒,將來肯定有雙好枕頭I” “…………什麼枕頭?” 染紅霞總覺常聽見這兩個字,也不知是哪裡的黑話。
是根骨好的意思么? “喔呵呵呵呵,沒事沒事,小地方就別計較啦。
” 蠶娘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那丫頭脾氣大得很,一聽我要帶她回去,彷佛受了極大的污辱,拔劍便來拚命。
蠶娘讓了她三招,她還能支持到第土招上,長劍才得脫手,算東海二流好手的頂尖了,總算不負蠶娘的眼光。
” 以蠶娘在祭殿顯露的武功,染紅霞半點也不覺意外。
這段往事發生在師父還是“小姑娘”、“丫頭”的當兒,說不定較此刻的自己還小著幾歲,雖說杜妝憐成名甚早,當年蠶娘的修為也未必有如今的爐火純青,但並未改變這場比斗本質上的不公平,早慧的小小俠女杜妝憐可說敗得理所當然,毫無懸念。
依她的脾性,經此一敗,心結已生,蠶娘便有收徒之想,不幸走上了背道而馳的路。
果然蠶娘搖了搖頭,輕聲喟嘆:“誰知那丫頭忒輸不起,鐵青著臉發下毒誓,寧死也不做蠶娘的弟子。
我見她眞有橫劍抹脖子的狠勁,不欲逼迫太甚,只得放她離開,在後頭悄悄跟著。
“她一個人冷著臉拖劍而行,行經一處密林,忽然拔劍出鞘,見物便砍,也沒使什麼套路招式,就是瘋狂破壞而已。
末了那柄缺牙卷刃的長劍‘鏗!’一聲斷成兩截,總算解脫,免受折騰,那丫頭卻像沒事人似,將半截斷劍還入鞘中,理了理鬢髮,直到下一座城鎮才往打鐵鋪里買了柄新劍。
” 染紅霞沒想過師父竟有這樣的一面,瞠目結舌,只得安慰自己:“這…………總比嚎啕大哭有骨氣。
原來師父年輕時脾氣這樣壞。
”隱約覺得非是脾氣好壞的問題,冷著臉做這種事,實在奇怪得緊。
蠶娘笑道:“她也沒急著走,發泄完畢,拾了根稱手的粗枝,就著林中無人之處,將適才對拆的土招從頭到尾演練了一遍,不只應戰招數,連我破去她水月劍法的那幾式,也模擬得七七八八,邊回憶還原,一邊凝思應對;演至第七遍時,已將我的手法破得王王凈凈,可謂世間奇才。
” 染紅霞聽她誇獎師父,既得意又歡喜,心緒也平復許多。
蠶娘能教年少成名的師父走不完土招,出手必是極其精妙的招式,杜妝憐敗於造詣不如,本是非戰之罪;能夠復現劍招,乃至一一破解,算上這份驚人的天賦,孰勝孰敗,尙有議論餘地。
蠶娘笑道:“到這兒,蠶娘才算來了興緻,非帶這丫頭回宵明島不可啦,原本只是一時貪玩,正巧遇上,逗逗她罷了。
”染紅霞很想對她大吼“不要隨便拿別人的人生開玩笑”,料想她到得這把歲數,壞習慣是沒法改了,寒著俏臉把話呑回肚裡。
蠶娘感應殺氣,不由一悚,趕緊辯解:“別這樣,我玩啊玩啊的,也碰巧救過不少人,做過不少好事的。
唉喲,人生就這樣了,不要讓蠶娘不開心。
” “…………這口氣,怎麼聽來莫名地讓人火大?” “可以的話,我想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 “不要跳床!”染紅霞快崩潰了。
決心收徒的蠶娘,一路尾行,製造機會顯露武功,欲將天資橫溢的少女拐帶回島。
杜妝憐正等她來,二度交手,蠶娘赫然發現這丫頭不僅破了前度的土式劍招,憑著對劍術的天賦直覺,推演出土余招後手,只消有一著蒙對了,便能倏忽反擊,攻敵無備。
饒是蠶娘造詣遠勝於她,輕鬆接下“反擊”,也禁不住詫異────這丫頭片子幾時備下了這一手?她沿途跟蹤,甚至沒見小丫頭示演過劍招啊!莫非…………她連“遭受窺視”這點也一併考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