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006節

“從你讓我陪柳繁霜去濮嶁分舵的那一天起,我便數日子等滅口!不管柳繁霜喝不喝斑蝥湯,我們這些陪去的下人都死定了……她給人搞大了肚子,又不是我的錯,為何死的是我? “我把教門當父母,教門把我當成什麼?為了那個裝腔作勢自抬身價的賤女人就要我的命,卻沒問過我肯不肯!” 她越說越是激昂,蒼白的雪靨漲起兩團不自然的酡紅,瞠大的杏眸血絲密布、白多於黑,瘋狂的目光滿懷恨意,直直射向蛆狩雲。
“要不是主人殺左晴婉、柳繁霜,替我解了圍,我哪裡能活到今天!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報答他的救命之恩……教門先負我,我有什麼錯!” 在林采茵通敵反叛之前,天羅香眾人對她的印象,美其名曰“溫柔婉約”,其實就是膽小怕事的冬烘先生,專挑無傷大雅之事摻和,明哲保身,絕不輕易涉險,誰也料不到她死到臨頭,竟口出狂言。
但柳繁霜去濮嵋分舵一事,內四部的教使們多半聽過風聲,知林采茵所說不全是推諉搪塞。
若非左、柳一一人無端橫死,一旦柳繁霜決定打胎,重回教門懷抱,為替未來的中樞要人遮醜,死幾個侍女僕婦阻絕流蜚,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依林采茵的剖白,柳繁霜與左晴婉左護法之死,正是那狐異門出身的“主人”所為,多年來困擾天羅香的一樁懸案終於水落石出。
誰也想不到這兩位要人之死,僅是為了挽救一名多年來升不上去的迎香副使性命。
只有雪艷青全在狀況外,蹙緊柳眉,厲聲斥道:這種事!柳繁霜前往濮嵋分舵歷練,待回谷后便晉陞織羅使,什麼班蝥湯,什麼有孕……休得胡言!當年我兼程往嵋城接你,就是怕你也遭毒手,不料卻是你勾結凶人,設謀陷害。
逝者已矣,你如今說得這些話來,究竟是何居心?”過往紙狩雲統攝天羅香,以雪艷青為門面,凡門主露臉無不是一身金甲、眾人簇擁,凜凜威風,毋須言語,足令眾女心生傾慕。
而今,冷爐谷中樞迭遭變故,已無足以撐持場面的嚴密組織。
這些新近拔擢上來的年輕教使們聽得雪艷青之言,無不面面相覷,分不清門主是指鹿為馬,抑或真不知谷中耳語,反顯林采茵理直氣壯,所為不過是保命報恩,非薄情寡義,狼子野心口心。
現場氣氛的微妙變化,就連遲鈍的雪艷青也察覺有異,只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眼底浮挹著一絲茫然。
“主人……一定會來救我的。
” 林采茵喃喃說著,驀地抬頭,兩眼迸出獰光,狠笑道:動我一根汗毛,他必會教你們付出慘痛的代價!留著我的性命,交換主人留你們一條狗命——”話還沒說完,“啪”的一聲脆響,被掮得坐倒在地,撫著紅腫的面頰,抬見出手之人一身嫩翠衫子,襯得琥珀般的蜜色肌膚倍顯精神,正是盈幼玉。
“夏星陳喊你一聲‘林姐’,真把你當成姊妹一般,有好吃、好玩的,總會想到你,她又有什麼地方對你不住?” 盈幼玉柳眉倒豎,雖是火燎朝天的怒容,巴掌大的瓜子臉蛋卻益顯精緻,尖細的下頷、高挺的鼻樑,乃至細如編貝的瑩白皓齒,於厲斥之間反覺靈動,彷彿一件令人愛不忍釋的工藝品忽然活了起來,七情上心,分外引人注目。
連坐在下首的胡彥之,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身畔符赤錦低笑道:“遍觀谷內群芳,容色堪以此姝居首,身段更是結實苗條,胸是胸、腰是腰、腿是腿,難怪胡大爺依依不捨,行以注目。
” 胡彥之本想回她“胸是胸、腰是腰、腿是腿,也不過就同耿夫人一般模樣,看她做甚”,還未口花已覺不對,蹙眉道:話聽來,怎麼殺氣騰騰似的,是我瞧又不是我耿兄弟瞧,至於這麼計較么?”符赤錦杏眸一瞟,嫵媚的眼勾越過他另一側肩頭,虛無飄渺地往紫靈眼身上踅了一把才又轉繞回來,若無其事笑道:是我計較。
要換了別個兒計較……比如我一一師父,沒少腿斷胳膊的,胡大爺只怕是不好交代。
” 胡彥之背脊發寒,王笑兩聲,低聲道:人有所不知,這女子的淺褐肌膚色勻潤,如琥珀蜜臘,非同尋常農家女,依我看……是南陵諸封國的貴女之相,不知何以出現在天羅香。
我這是學術性研究,寰宇獵奇嘛,你別多心。
” 符赤錦抿嘴道:“這下可好。
不只品貌出眾,連出身都大有來頭,胡大爺怕是食指大動,心癢難搔啦。
卻不知南陵王家的駙馬,好當是不好當?” 胡彥之自來同她說話,不曾這般牙舌磕碰、處處挨刮,忽覺愚婦執拗,固惹人厭,然而聰明的女人拗起來,更教人遍體生寒,暗幸毋須與她同床共枕,否則就算再美上一千倍、一萬倍,怕也無福消受。
一想到拜把子兄弟身邊,看似最通情達理的“耿夫人”都這樣了,那一看就不怎麼通情理的染一一掌院、明姓女魔頭等等,此際全攪和在一塊兒,院里不知是何光景,總之不會是春光旖旎,須防血海刀光。
紫靈眼轉頭道:“怎麼你很冷么?我瞧你打了個寒噤。
”胡彥之悚然回神,王笑兩聲:“不冷、不冷,別處更冷。
”紫靈眼明顯沒聽懂,也不以為意,只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大廳之中,林采茵面對殺氣騰騰的盈幼玉,幾度欲語,卻無一句可駁,原本激昂的情緒倏地消冷,莫敢與她直面相對,黯淡的視線垂落地面,片刻才輕嚅櫻唇,顫聲道:“你們……你們不能動我。
待得……待得主人迴轉……他……他定會為我迴轉……” 盈幼玉怒極反笑,訾目道:“你還在痴心妄想!他早撇下你,獨個兒逃跑啦!你自造的孽,恁誰也救不了你!”鏘啷一聲擎出一抹霜華,刃尖停在林采茵頸側,挽劍的動作不惟俐落,擰腰、轉臂、旋腕一氣呵成,滑潤如水,盡顯青春胴體之曼妙。
胡彥之擊掌喝了聲“好”,符赤錦柳眉一挑,拿勾人的杏眸眼角瞟他,咬牙暗忖:“合著你是同我卯上了勁,半點兒不管小師父的心思?” 胡彥之假裝沒見她繃緊的雪腮,一旁的紫靈眼卻認真瞧了瞧,點頭道:“挺好的。
”胡彥之雙手僵在半空,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
符赤錦瞧他尷尬的模樣,噗哧一聲,總算生生抿住了笑,沒在人前失儀。
林采茵狂怒起來,無視利刃加頸,奮力掙起,尖叫道:“他定會回來救我的!一定會!”盈幼玉未料她瘋癲至此,反退了一步,收劍於肘,以防她撲上劍尖,死得便宜。
丹墀之上,端坐於虎皮交椅、冷眼旁觀的耿照摸不清蛆狩雲之意,但鬼先生的下落,旁人無從知悉。
昨夜胡彥之被抬回冷爐谷,七玄首腦已知耿照徹夜不在,料他尾隨胤家兄弟,必有深意,此際紛紛投以注目,專待揭明。
耿照見蚯狩雲望向自己,明白這也在姥姥的盤算中,清清喉嚨,朗聲道:“鬼先生……不會回來了,他在一處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能作惡。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