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005節

他出身基層,對底下人的心思有深刻體悟,傭工所欲,不過薪假一一字,打點好了,再多點體貼,能讓人賣死力。
說到這份上,獲釋的七土多人全都決定留下——原本讓他們灰心的,就不是金環谷勢力的存廢,而是沒了營生,明日起又要四處漂泊,過著不上不下的苦日子。
如今立馬有了新活兒,誰還有別的念想? 那折腕明志的譚大彪亦在獲釋出谷之列,決定留下后,終於讓紫靈眼為他接骨包紮,纏裹固定。
胡彥之笑道:“老譚,待你領了第一筆工錢,再找你請酒啊!”譚大彪哈哈大笑:“那有什麼問題!胡爺記得帶媳婦兒一起來。
瞧你媳婦兒忒俊的人品,我都後悔沒多砍你幾刀了,氣人!” 胡彥之一愣,頓時臉紅起來。
“別胡說!她不是……咳咳,我們是那個……朋友。
”譚大彪連連稱是,可眼神就沒信半成。
紫靈眼也沒說話,專心給他包紮,只在譚大彪動得太厲害時,低聲道:“你別動。
”譚大彪怪有趣的反覆打量兩人,笑得胡大爺渾身都不對勁。
天羅香弟子中,覺得盟主處置罪人過於寬大的,其實不在少數,但耿照撫慰那名受害的玄字部教使的方式,卻意料搏得女孩們的好感。
降俘之中,有個叫鄧一轟的渾人,據說此前曾在大殿上,率眾將盟主打得頭破血流,因其未有淫辱天羅香門人的劣行,亦在獲釋之列。
為盟主處置辯護者,以此為例,也阻絕了不少聲浪。
況且,他取命時的肅穆慎重,再加上匪夷所思的武功,似乎具有特別的威懾效果。
而罪人死前的懺悔,更讓少女們一吐怨氣之餘,深思起殺人的必要,最後不得不承認:比起成河漂杵的血祭,或許這樣結束更好。
比起上一個從天而降的男子領袖,盟主雖無英俊面貌,但務實易懂的言語更讓人安心。
定字部禁道外的插曲落幕,耿照有驚無險地通過一眾少女心中的初階評量,暫時被列在“值得期待”那一頁。
不過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公開宣稱“想嫁給他”,依天羅香的往例,屬於中間偏下的評價。
此非議事處,在紙狩雲的帶領下,七玄頂峰簇擁著耿照,浩浩蕩蕩移往半琴天宮。
耿照本想先去看望昏迷不醒的黃纓,轉念之間,明白這要求不過是給眾人添麻煩,只得硬生生呑回。
蚍狩雲同他一樣,深深了解同盟此際的脆弱易損,耿照雖漂亮解決了禁道前的兩難,但不過是天羅香自家問題,比起七玄間的矛盾簡直微不足道。
耿照藉“打通禁道”的題目發揮,提出營建新壇的構想,也是想解決屏障天羅香與聖器歸屬間的拉鋸。
紙狩雲決定再賭一回,信任其斡旋能力,須即刻把首腦們拉上談判桌,解決爭議,凝聚共識,後續的重建補強才能開展。
一路上,耿照只顧得上和紙狩雲說話,問的也多半是天羅香的事,如教使的層級、各有多少人、分舵若王等。
雪艷青跟在他身後約一步之遙,耿照沒見她穿過宮裝,不覺多看兩眼,雪艷青不太自在地手握衣角,嚅曝著解釋:…蠶娘前輩讓我穿的。
是處罰。
” 耿照忍笑道:“小心她坑你。
”雪黯青柳眉微蹙,似乎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
其餘人保持若王距離,免將天羅香的事機聽了去。
媚兒一直很想同小和尚搭腔,無奈要扮鬼王,難以蹭近,甚是扼腕,只得跟符赤錦、染紅霞瞎聊,讓遠遠跟隨的天羅香諸女得出“阻宿冥對女人挺有一手”的結論。
胡彥之倒是一派從容,扶著紫靈眼走在最後頭,罕見地沒怎麼開口。
符赤錦頻頻回頭關切,紫靈眼毫不在意,按一貫的慢條斯理,款擺移步,連走路都很認真。
進得大廳,漱玉節、南冥惡佛等早已等候多時,眾人序過長幼,分坐兩列。
蠶娘的向日金烏帳不知何時又變回原來的尺寸,置於廳中一隅,抬帳的四窮童子、隨侍的玲瓏四嬪也都回復原本編製,從祭殿里的三人成了八人,如變戲法,無人知曉她是怎生進出冷爐谷的。
耿照於帳前停步,長揖到地,執的是弟子之禮。
眾人暗忖:“盟主竟曾師事宵明島之主,無怪乎如此武功。
”帳中傳來銀鈴般的笑語:“盟主毋須多禮。
” 耿照想像縮小人兒似的銀髮女郎淘氣抿嘴的模樣,抑住微笑,登臨丹墀,坐上虎皮交椅,接受眾人行禮。
此為同盟首會,亦是盟主正式向眾人布達,天羅香忝為地主,耿照傳下命令:羅副使以上,於廳內兩旁列席;迎香使、副使以及眾弟子,於朱檻外次第羅列,分派得井井有條,充分應用了剛從紙狩雲處聽得的彙報。
簡單說明同盟事宜,在進入正題之前,首先得論功行賞。
耿照慰問了分於七玄會上、收復冷爐谷一役中奮勇作戰的眾人,蚍狩雲從容出列,向方才沒在定字部的門人,宣達了盟主對降俘的處置,以及營建谷外新壇的計畫后,轉向耿照。
“獎功已畢。
接下來,還請盟主責過。
” 耿照沒聽她提起,隱覺有異,不動聲色,點頭道:“有勞長老。
” 蛆狩雲霍然轉身,袍袖一振,獵獵生風,揚聲道:“來人啊,帶叛徒林采茵上來!” 第二零五折、天倫何系,負德孤恩茵披髮跣足,形容憔悴,一邊面頰高高腫起,衣衫破口露出的肌膚紅瘀,也看得出挨打的痕迹。
冷爐谷被占期間,她吃裡扒外的囂張行徑,引起極大反感,尤其當眾誅殺夏星陳、縱凶凌辱孟庭殊之舉,更成為眾矢之的。
金環谷兵敗如山倒,林采茵驚覺黑蜘蛛倒戈,料想出谷無門,遂尋間僻靜屋室躲避,專待“主人”來救。
豈料眾女沒將人揪出,竟是不肯罷休,一間挨著一間地搜,將她拖了出來,打進死牢;若非未得姥姥允可,昨兒夜裡便已將她就地正法。
林采茵本非膽大之人,一夜擔驚受怕,精神飽受折磨,還未被提至廳上,早嚇得兩腿發軟,須得兩人一左一右架住藕臂,勉強拖將進來;抬頭見得那七玄同盟之主,居然是曾在這議事大廳之上,被主人廢功斷筋的耿照,咕咚一聲,咬牙昏死過去,被一盆冷水兜頭澆落,才嚶嚶醒轉,俏臉白得無一絲血色,簌簌發抖,趴在地上直不起身。
“林采茵!”蛾狩雲龍拐一拄,鏗聲肅肅,飽含威嚴的語聲如抑雷滾,懾得女郎面無人色。
“你勾結外人,引狼入室,殘害同門,欺師滅祖!恁一條罪名,都足堪千刀萬剮,教門養你育你,猶如父母,天羅香有什麼對不住你的,教你這般忘恩負義?” 林采茵好歹也做了許多年迎香副使,教門規矩不敢說滾瓜爛熟,歷年考較也都是過了關的。
姥姥每念出一條罪名,相應的恐怖刑罰便自女郎腦海中浮現,萬蛛毒刑、三刀六洞、挖眼刖舌、千針穿體……不由得魂飛魄散;驚恐之甚,不由得俯首拱肩渾身劇顫,眾人本以為她嚇傻了,過得片刻,驀聽亂髮之下傳出尖銳刺耳的怪聲,才發現她竟笑了起來。
“……天羅香,有什麼對不住我?”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