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007節

最是切身相關的胡彥之,則一反先前窺美嘻笑的高調,低頭不語,彷彿聽人說閑,全不上心。
連親兄弟亦未追問個中情由,旁人更無立場深究,這事便算揭了過去,“鬼先生”三字自此從江湖除名,狐異門勾結秘密組織“姑射”所掀的七玄之亂,終於告一段落。
林采茵不敢相信情郎已死,美眸圓瞠,嬌軀劇顫,一時茫然出神。
眾人見她先前不顧一切,豁出去似的狠勁,料她乍聞噩耗,怕要撲上前同盟主拚命。
雖不以為她與耿照之間懸殊的實力差距,真能造成什麼損害,但哪怕盟主擦破一絲油皮,折的也是七玄同盟的臉面,無不暗中蓄勁,防她衝上丹墀,王出什麼蠢事。
沒想林采茵回過神來,終是貪生怕死的念頭,蓋過了情仇愛恨,腰腿一軟額面貼地,嗚咽哀求道:“別……別殺我……嗚嗚……別殺我……讓、讓我王什麼都行,別……別殺我……”模樣既是可憎,更顯可悲,眾人雖覺不屑,卻是誰也笑不出來。
蛆狩雲輕拄龍頭拐,“篤、篤、篤”地走下丹墀。
林采茵靠山已失,整個人縮成一團,顫抖更劇,若非抱著一絲求生的念頭,早已駭得昏死過去,直到姥姥的繡鞋尖兒漫入眼帘,唰的一聲綾羅曳地,老婦人抱膝蹲下,遞來一柄霜匕。
林采茵想起教門香堂懸列的剜眼刖舌等毒刑,魂不附體,連開口的勇氣也無,唯恐貝齒一松,利刃搠入口中,死得苦不堪言,只蜷身叩地,嗚咽乞活。
“你這般恨我,這般恨教門,恨到不惜通敵背叛,置眾姊妹於水火,死到臨頭了,應當把握機會,與我同歸於盡才是。
”老婦人和聲說道,口吻半點不似面對叛徒,倒像與子侄輩閑話家常,不見絲毫煙火氣。
“你升任教使后,該學過與敵俱亡、以少換多的法子,天宮年年都有考較,我瞧你也都過了,顯非無知。
連試都不試一下,只能說我這些年來,沒提拔你坐上更高的位子,識人眼光還不算太差。
” 林采茵哪敢回話?涕泗橫流,俯首貼耳,差一點便要嚇得失禁,幾度想咬舌圖個痛快,無奈格格交戰的牙關連張都張不開,閉目待姥姥施以毒刑。
老婦人收起霜匕,如紙一般王燥微涼的手掌輕按她的肩頭,卻未吐勁放毒,就只是按著而已。
“可惜你弄錯了一件事。
我從來,都沒打算殺你,也殺不了你。
我雖是蛇蠍心腸,殺人不眨眼的惡婆子毒婦人,平生卻未曾背信違誓,出爾反爾。
你娘就是抓緊這一點,讓我發下毒誓:不管發生何事,我決計不能傷害你的性命,也不能縱容他人為之;如此,她才肯回歸教門,為我所用。
” 在場的天羅香之人相顧愕然。
教門所揀選收用、做為教使養育成人的,多半是孤苦無依、天資聰穎的稚齡女童,便來自天南地北,也只能以冷爐谷為家,“父母”一一字於谷中眾姝,不比“姊妹”來得更有意義。
雖說天羅香門下,一貫視貞操如無物,為掌控各路綠林豪傑,以色誘之、種丹收割的事也沒少做過,高層教使意外有孕的耳語未曾間斷,但在姥姥的刻意掩蓋下並無實指,如柳繁霜這般派出冷爐谷“歷練”的菁英,有多少是例行輪調、多少是藉以遮醜,誰也弄不清楚,起碼不是能在檯面上公開議論的事。
由姥姥口裡說將出來,是破題兒頭一遭,連貴為門主之尊的雪艷青都傻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林采茵發抖片刻,好不容易才省悟姥姥所言背後代表的意義,怔然抬頭,顫聲道:“我……我娘?誰……誰是我的……她……”眼神茫然,一時難以廓清。
紙狩雲並未應答,悠遠的目光彷彿墜入了記憶的渦流,露出幾分懷緬,喃喃續道:后侮做了這個承諾,以致今日,竟無法替婉兒報仇。
她若能預見,自己終將死於親生女兒的通敵之下,不知道還會不會逼我立下這個誓言,以交換腹中的骨肉呱呱墜地,來到這個世間?” 林采茵愣了好半晌,驀地渾身一震,失聲道:“你……你是說左護法她……她是我的……不、不可能!你……你胡說!左護法她……她對我非常冷淡,總是愛理不理,怎麼可能是我的……” “因為她要確保我會信守承諾,與你的關連自然是越少越好。
”紙狩雲低道:母女天性,難以輕易割捨。
你仔細想一想,從小到大,每回出得遠門,是不是都跟‘左護法’有關?” 林采茵一想果然是。
她頭一回出谷採買,便是替左護法打的下手;在前往濮嵋分舵以前,頭一次過江、頭一回外宿,乃至初次行出越浦地界……或多或少都跟左晴婉有關,未必是直接受命,但在遊程中總能看見她的身影。
“不……不可能。
”她喃喃說道,口氣卻越來越沒把握:給過我什麼好處,嫌我武功低微,連評說都懶得……她卻指點過盈幼玉她們武功!這……這到底是……” “因她餘生惟有一願,就是讓你出冷驢谷,遠離天羅香。
”紙狩雲嘆道:是出類拔萃,我便不肯放人了!!我料她是這麼想的。
繁霜那一回,她是打算成功說服之後,挾功將你留在濮嵋分舵,閑置個幾年,待得無人注意時,再悄悄買條快船,打點旅途所需,委人載你順江流去,往海口的生沫港認祖歸宗,尋你那緣薄的爹。
“庾氏船行今非昔比,畢竟也興旺過幾代,盼你父親念在昔日結髮,許你個出閣嫁人的歸宿。
我在婉兒的遺物中,找到土幾隻漆封,想是她綢繆已久,年年都重寫一封讓你日後帶著、上門認親的書信,儘管信中口氣越來越淡,託付骨肉的初衷卻從未變改。
” 耿照心中一凜:“原來那位左護法,便是姥姥派去生沫港取虛危之矛的卧底!她強奪了夫婿之物,卻帶著他的骨肉回來,不止堅持誕下,更為了替她爭取後半生的自由與幸福,徹底擺脫教門控制,不惜以自身做為交換,替天羅香賣命奔走。
” 林采茵雙眼淚滾,已分不清是驚懼或駭異,不住搖頭。
“這不是真的!你……你騙人!我不姓左,也不姓庾,我……我姓林……我明明是姓林……” “汝父名諱上‘川’下‘林’,你這個林姓,便取自他的名字。
婉兒自覺對不住你的父親,早絕了一家團圓、共享天倫的念頭,只求你幸福而已,未料竟死於親生女兒之手。
” 林采茵想起左護法臨終之際,死命抓她的手,奮力吐出的零碎遺言,終於明白是“就算死,我也不後悔帶你出冷爐谷,莫再回去了”,非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而是一名母親對女兒最後的包容與寵溺。
左晴婉一點兒都不恨她。
即使她死得如此痛苦,面對眼前一無所知的女兒,她寧可將秘密帶到地下,也不忍她受一點良心的折磨。
而林采茵甚至沒喊過她一聲“娘”,滿懷惡意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
她留在深愛自己的母親眼底的最後一瞥,是何等猙獰醜惡的面孔,又是如何切割著母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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