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風流(修改版) - 第947節

宋府後宅花園中,一張長條桌擺在返青的草地上,雪白的桌布上擺著各色點心果餚,雖然只是剛剛到了二月,但今年的春天來的挺早,午後的陽光里滿是溫暖和安適,偶爾竟有蜂蝶嗡嗡在耳,讓這一刻的時間變得悠長而閑適。
宋楠扶著宋母坐在長桌一端,然後一一陪著盛裝的眾女入座;雖宋楠多次強調在府中不必拘泥所謂的名分地位的排名,但眾女自己心裡有一桿秤,她們自己知道自己的位置,所以落座也很講究。
宋楠右首邊是國公夫人張珮媗,左手第一的位置很有講究,本來按照進門的先後該是陸青璃坐著,但眾人皆知宋楠心頭最愛是戴素兒。
但戴素兒死活不願坐在那裡,戴素兒心裡其實清楚的很,表面上看,宋楠最喜歡自己,但其實該坐這個位置的不是她戴素兒,而是葉芳姑。
不僅是年紀最長的緣故,葉芳姑其實才是宋楠最敬重的一位,也和宋楠經歷過生死考驗,在內心之中,葉芳姑才是宋楠離不開的人,以戴素兒的聰明,她自然不肯為了這個位置而招致言語。
葉芳姑被戴素兒和陸青璃按在宋楠身邊坐下,宋楠微笑不語,對家中妻妾的乖巧和融洽,宋楠頗為得意;一個個的看去,自己身邊的女子各有特點,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優點便是識大體懂道理,絕不會在這些事上斤斤計較。
也許這也得益於自己府中開明的作風,從不搞等級壓制這一套,否則像自己的母親那樣,在當初蔚州的等級森嚴的宋府之中,為了爭一個側室的位置都不可得,那種氛圍下,家中女子爭寵爭奪位置,怕也是清理之中吧。
沒有宋府名分的朱鳳桐和楊蔻兒坐在長桌的另一側,陪著她們坐的是兩人身邊的丫鬟;兩人對能參加宋府的家宴已經很是滿足,宋楠回京數日,她們都沒有和宋楠照面的機會,也不好特意跑來宋府見他,能在這種場合出現,便是表明了宋楠的態度,那是把她們當成自己人了,對於這一點,宋府上下心中也有共識。
落定之後,宋楠首先起身,朝宋母深深鞠了一躬道:“娘親在上,孩兒這裡給您賠禮了。
”宋楠嘆了口氣不做聲,宋楠道:“孩兒最近呆在府里的時間太少,陪伴母親的時間太少,外邊還有些別有用心之人造出謠言來讓母親大人揪心,孩兒實在是不孝啊,請母親責罰我吧。
”宋母明顯有些老態了,但其實宋母實際年紀只有四十多歲,看上去卻像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宋楠看著她也有些揪心。
按理說母親自打自己來到京城之後過的日子也算是安逸,怎地便老的這麼快;或許是自己每日在風口浪尖上飄搖,老母揪心過甚?又或許是年輕時便喪夫,守寡二十多年,得不到愛情的慰藉,人也老的快?“兒啊。
娘老了,很多事都想不明白。
你每日奔忙不休,娘知道你也很難,自打進京以來,你可曾跟我們過了一個消停安逸的新年么?娘不是計較什麼,娘記著你這些年來在府中過的節日,七年來,你和家人一起渡過的上元節、元宵節、重陽節有過幾回?也許娘不懂你的心,但娘今日當著媳婦們的面說句重話,娘不喜歡現在的你,娘甚至有些後悔來到京城,娘多麼懷念在蔚州小石橋宅院里的日子。
”全場寂靜無聲,宋楠垂著頭不語,心中深的趕到愧疚。
宋母眼中薄霧蒸騰,眼望別處輕聲道:“那時候我們一家人的日子雖然艱難,也許吃的穿的沒現在這麼好,但我們一家子天天能見到,大家平平安安的住在一起,左鄰右舍也都和睦,娘很滿足。
可現在,你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能有幾天是在府中渡過?不在家的時候必是在外征戰,你可知道家中人有多麼擔心么?打仗有什麼好玩?為什麼你總在打仗?再看看家裡,你的兒女都已經齊膝了,你可有一次抱著他們,帶著他們出去看看花燈,去逛逛京城?媳婦們都很賢惠,但她們口中不說的話娘替她們說,你以為你的職位越高,爵位越是尊榮她們便越開心么?娘是女人,娘知道最開心的事情莫過於你陪著她們哄著她們。
”座上眾女眼圈發紅,婆婆的話算是說到她們心裡了,若說早幾年,她們還為宋楠的不斷進取加官進爵而欣喜,也帶著某種虛榮的心境來享受的話,現在的她們則更渴望和宋楠能夠相守相擁,心境早已不似以前了。
這些話楊蔻兒和朱鳳桐也甚有感觸,兩人和宋楠之間見面的機會更少,見了面也是偷偷摸摸慌慌忙忙,特別是朱鳳桐,之前強自克制還好,自從和宋楠有了那月夜之親后,她心裡的激情如火山噴發一般的不可遏制,對宋楠可謂是相思如狂,每日若不打聽宋楠的行蹤,若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事情,那一天便無法渡過。
聽到宋母的這些話,朱鳳桐眼中淚水忍耐不住的落下,一旁的青鸞忙遞過手帕讓她擦去,免得在眾人面前失禮。
宋母嘆了口氣續道:“以前在蔚州,娘和周圍的鄉鄰們關係甚好,現在倒好,府里府外都是護院和兵馬,出個門都有幾十人跟著保護,跟路邊人說句話都不成。
蔚州來的鄉親們雖然在府中做事,但他們已經不敢跟老身說話了,每一說話,必是鞠躬點頭嗯嗯呀呀,娘不知道這是怎麼了?若說這便是你辛苦為我們掙來的,娘真的不知道這些東西要著何用?也許娘老了,娘的想法也落伍了,娘今日所言也許你聽著不順耳,但娘憋著這些話在心裡太久,今日總算是說出來了,你開心也好,不高興也好,娘總是說了。
”第一卷 蔚州雪 第八一九章 解決之道宋楠並不怪母親將今日自己擠出來的一點陪伴家人的時間變成了批鬥大會,事實上午夜夢回之時宋楠也無數次的為自己這般勞心勞力而行為反省,然而宋楠雖知道自己過於執著於名利權力,但這一切都是巨潮吹沙不得不為之。
●⌒w.身處此間大勢之下,自己不進便會立刻被埋沒在砂礫之中,而越在大明朝呆的久,宋楠便越是明白這個時代的殘酷和冰冷,他所做的一切往大了說是力圖改變,往小了說其實也是自保。
宋楠相信,一旦自己不再如此營苟經營,便很快被人騎在脖子上,甚至名裂身死,因為身邊之人無時無刻不在絞盡腦汁的攫取權力排除異己,一切的根源便是這種等級森嚴的社會制度,自己無法改變它,那麼只有在它的規則之下去迎合去奮鬥,這才是自己要做的。
否則宋母所希望的安逸生活便是一句空談。
宋楠當然不會拿這些道理來跟宋母解釋,宋母只是站在一個母親的角度發出一點內心對幸福生活的渴求罷了,這也是她如今生活安逸之下的奢侈的要求,其實早在蔚州之時,她的願望可不是這個,而是希望宋楠能夠光大門楣光宗耀祖,否則又為何逼著宋楠讀書應考呢。
“娘親之言讓孩兒汗顏無地,孩兒知道錯了,孩兒今後當力圖改正,這次出征之後,孩兒將不再四處奔波,一心一意留在京城,留在娘親和大家的身邊。
”宋楠態度誠懇的道。
小郡主輕聲道:“婆婆,你莫怪夫君,好男兒志在四方,夫君如今是朝廷重臣,皇上仰仗的朝廷樑柱,又是大明的鎮國公,哪能終日陪著我們在家裡呆著,他有多少大事要做呢。
當年爺爺在世的時候曾跟我說,他早年曾經有近三年時間沒有在家呆過一天,常年征戰在邊鎮長城之畔,所以爺爺才能成為萬人敬仰的人物,夫君毫無疑問也是這種人。
婆婆何不放寬心,讓夫君干他自己的大事,我們這些人其實只希望夫君能心裡想著我們,時時回家小憩便足夠了,若是要夫君急流勇退,那是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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