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宸濠有些猶豫,想了想道:“那湖廣和福建的兵馬盡數來攻的消息又當如何?若湖北武昌漢陽等府,漳州泉州延平府等地的兵馬盡數來攻的消息屬實,我的南昌豈不是要丟了?”王綸道:“那些都是謠言,皇上舉事十餘日來風起雲湧應者雲集,所到之處莫不摧枯拉朽橫掃一切,湖廣福建等地州府自保不及,十幾日也沒見他們發兵,為何現在集結兵馬進攻?顯然是其中有詐。
”劉養正道:“綜合來觀之,這是疑兵之計,我們若回兵去救援,便是被拖住了手腳,此刻該挾我軍大勝之威攻下南京登基為帝,若是被這些事情牽絆住,一旦朝廷大軍抵達,或者南京布防完畢,那可真的難了。
唯有奪取南京,控制住長江南岸的防線,即便朝廷大軍趕到,他們也只能和我們隔江相望,望而興嘆。
”朱宸濠吁了口氣,看著一言不發皺著眉頭的左丞相李士實道:“李老大人,你是什麼看法?何不說來聽聽?”李士實咳嗽一聲起身道:“皇上,兩位大人說的話頗有些道理,然而……老臣所想的有所不同。
”朱宸濠瞪大眼睛作傾聽狀,內心裡他很重視李士實的意見,畢竟此人是曾經在朝廷做過刑部侍郎的大官,比之手下王綸劉養正等人的經驗和經歷更為豐富,特別是劉養正,不過是舉人出身,也沒做過像樣的官職,雖然有些謀略和本領,但畢竟是閱歷少,難以讓人相信。
“老臣認為,南昌府乃是皇上立足之本,這麼多年來,在南昌和江西經營,無論從何種角度而言,哪裡都是我們的大後方。
如今不管這些消息是否屬實,有一點可以肯定,王守仁正率數萬兵馬進攻撫州府,這一點從撫州派人送來的戰報上可以證實。
老臣所擔心的事,如果南昌失去,我們該怎麼辦?”劉養正皺眉道:“老大人,拿下南京之後,南昌又算什麼?”李士實搖頭道:“非也,南京可不是唾手可得,南京留守司金吾衛應天府衛也有數萬人馬駐紮,一旦戰事不利,便陷入膠著之中。
而我大軍的糧餉物資兵備都在南昌府,若前方戰事不利,後方又被斷了糧餉,那才叫兩頭落不著,大難將至呢。
沒有糧餉和物資的補充,我們拿什麼拿下南京?若拿不下南京,南昌又失去,難道你讓皇上在九江和南康安慶這幾座江城上登基稱帝么?”劉養正叫道:“那怎麼可能?我大軍揮軍而下,南京必一蹴而就,根本就沒什麼難度。
南京金吾衛的三隻兵馬是皇上的人,已經密信前來告知內應之事,這根本就不是問題。
”李士實擺手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誰敢打包票?”劉養正挺胸道:“我敢,我相信能一舉拿下南京。
”李士實斜眼看著他道:“你?你憑什麼保證?皇上的安危你能擔待?你有何資格擔當?你做過什麼官?打過什麼仗?立下什麼功勛?倒是說與老夫聽一聽,憑你一言便能讓皇上涉險么?”劉養正氣結,漲紅著臉道:“這是什麼話?我還不是為了皇上想么?拿下南京后大事便成了一半了……”朱宸濠擺手打斷他道:“拿不下南京,大事便也全部失敗了,這個險不能冒。
李老大人說的對,南昌府是朕的大後方,後院起火焉能不救?待朕揮軍回援,將王守仁碎屍萬段穩固了後方,再順流而下攻擊南京也不遲,朕看不會超過十幾日光景,到那時朝廷的兵馬也許剛剛抵達北岸,他們來不及的。
”劉養正叫道:“皇上三思啊,帶兵前來的可是宋楠啊,您不是經常說此人狡詐多端難纏的緊么?他率大軍前來,您難道不要多加小心么?”朱宸濠擺手道:“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宋楠雖是個人物,但在朕看來不過爾爾,當初朕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上,若非韃子出來鬧事,他早已在鄉野養老了。
他暗中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但朕知道他的所為,他卻不知朕的所為。
只是他壞了朕的大事,若非如此,朕何須起兵多此一舉?朕倒是希望他前來,朕要證明給天下人看,他宋楠其實不值一提。
”劉養正不敢再言,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第一卷 蔚州雪 第八一八章 事無兩全之美一連數日,宋楠為出征之事奔忙不休,幾乎腳不沾地;好在如今情勢之下,朝中暫時無人敢露頭使壞,在新上任的兵部尚書楊一清的鼎力協助之下,事情進行的還算順利,三日時間基本上完成了出征之前的準備事宜。
※%w.這一次的出征,宋楠依舊調集了外二軍神樞營和團營中數營兵馬,但為了不厚此薄彼,除了江彬和許泰所領團營之外,團營中新抽三營兵馬隨同出征。
十二團營中五營出征,若是在以前,必有人跳出來指東畫西,拿團營不應出京作戰為名來說事,但這一次,沒有任何一個人出來反對。
楊廷和等人自從那日朝會之後便不再露頭,安靜的有些不像話,那日朝會上內閣被責令嚴查孫遂奏摺被截留之事,同時楊廷和為了丟卒保車將兵部尚書陸完當做棄子丟掉,也失去了兵部尚書的重要職位,損失頗大。
這時間該是舔舐傷口平息事態人心的時候,故而偃旗息鼓暫避風頭。
宋楠也無暇理會他們,懷疑梁儲截留奏摺跟寧王勾結之事朝廷既然已經責成內閣嚴查,宋楠也樂於看楊廷和能否查出什麼眉目來,如果帶自己平叛歸來,內閣還不能給出個滿意的答案,少不得宋楠會插手進來,將這件事徹查到底。
其實從內心而言,宋楠並沒有想和內閣造成永遠的敵對,也並不想將內閣踩入十八層地獄;從心而論,楊廷和領導下的內閣和外廷還是有些能力的,諾大一個大明國大小事務多如牛毛,各項事務之所以尚能井然有序,自然得益於外廷的疏導管理。
然而宋楠心裡有個底線,如果楊廷和等人能安分守己的做好分內之事,而非要將內閣外廷凌駕於他人之上,甚或是左右朝廷的未來,宋楠是可以和他們和平共處的。
但宋楠也隱隱感覺到,自己的想法或許太過天真;無論從哪方面看,楊廷和都不是容易屈服之人,從楊廷和毅然拋棄陸完的舉動來看,此人殺伐果斷甚有心機,魄力不在自己之下;所謂一山難容二虎,當朝中出現兩個互相對立的權力集團時,必是一場不死不休的爭鬥,而這場風雨何時會到來,雖不明朗,但明顯已經不遠了,宋楠明白這一點。
宋府之中這幾日氣氛很是緊張,自從數日前宋楠死在江西的流言傳到京城后,宋母膽戰心驚了數日,暗地裡哭了十幾次,身子也不大好;雖然宋府妻妾們都認為不看到宋楠的屍首她們絕不會相信宋楠會死,但消息傳得滿天飛,各人心頭都甚為恐慌。
宋楠回京后,驚喜之餘,眾人緊接著又是擔心,因為宋楠又要領兵出征了,每一次的出征眾妻妾都揪心牽腸,畢竟上戰場便是生死搏殺,宋楠又是個喜歡冒險的人,遇到性命之憂也不是一次兩次,難免會有閃失之時,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眾人皆不知該如何面對了。
宋楠雖然甚少在府中閑坐,但他明顯能感覺到這種氣氛,於是在出征之前他特地抽出半日空閑,召集家中眾人團聚一堂,一來表達愧疚之情,二來安撫眾人不安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