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風流(修改版) - 第1015節

不久之後,中午逃出宮后各自逃散回府的文武百官們紛紛被錦衣衛校尉從家中拽出來,六部九卿都察院及六科言官們來了,內閣其餘兩名大學士也來了,順天府巡撫衙門老爺來了,最後,踏著大明門隱隱血跡,內廷各監的太監們來了,張太后的鑾駕也在數十名錦衣衛大漢將軍的‘保護’之下來了。
大明朝身在京城的皇親國戚、軍政官員都來了,整個正陽門后廣場上匯聚了大明朝心臟地帶的所有重要人物。
他們有的神色慌張,有的興奮異常,有的沉默不語,有的面色淡然;形形色色的面孔在篝火的映照下顯露無疑。
數萬人的廣場上居然無嘈雜之聲,場面肅靜的有些可怕,他們都在等一個人的出現,那便是鎮國公宋楠,他們被叫來這裡,抑或說是被強迫來到這裡,也都是鎮國公宋楠之命,也只有他能讓他們默默無語的前來,哪怕是脾氣最臭硬的官員,在此刻他們也絲毫不敢耍個性。
馬蹄聲響,十幾騎疾馳而來,數萬人的目光看著馬兒奔來的方向,一匹大黑馬上坐著宋楠,一隻手捆著繃帶,一隻手托著一支托盤,腰桿挺拔筆直,目不斜視的奔入場內。
宋楠縱身下馬,將手中托盤放在一張臨時布置的香案上,回身來掃視全場,全場之人都似乎被他盯了一眼,心頭咯噔一下,那是一雙清冷的帶著煞氣的雙眼,剛剛經歷京城之亂的廝殺,鎮國公的眼神中依舊帶著凜冽的殺氣。
宋楠來到群臣面前,轉過身子朝鑾駕上獃獃而坐的張太後行禮,群臣這才想起來要對太後行禮,剛才太後到來的時候,眾人居然沒有一個想起要行大禮迎接,他們心中都在想著今晚的事情,想著將要發生的事情,卻連最基本的禮節都忘了。
宋楠沒忘,所以他恭敬的給張太後行禮,身後的群臣和數萬兵馬也跟著行禮,楊廷和和張偉費宏等人也跟著行禮。
禮畢起身,宋楠回過身來,掃視全場一眼,揚聲開口道:“諸位,本人鎮國公宋楠,今奉大明皇帝之命宣詔。
在此之前,我不勝悲痛的告訴諸位,皇上已經於今日上午巳時三刻駕崩殯天了。
”大多數人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因城中亂起縮在家中不敢出門而不知道這個消息,但此刻,不管是已經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瞬間爆發出震天的哭嚎之聲,有人捶胸頓足,有人以頭搶地,有人嚎啕落淚,有人默默墜泣。
面對此情此景,宋楠也不禁眼眶紅潤,雖然他知道這當中有些人完全是做戲,但自己對正德的情感是真的,終於能平息紛亂鄭重宣告此事,宋楠的心頭又閃過正德臨終時的情形,由不得他不落淚。
許久之後,楊一清擦了眼角之淚起身高聲道:“請諸位節哀,我朝失不世明君,天地為之變色,風云為之動容,舉國臣民亦哀痛催懷;但皇上駕崩,國事紛亂,又有逆臣為禍,令皇上英靈難安。
然此時不可沉迷哀痛之中,國喪之事,立繼承之君的大事,懲大逆之臣,這些事都要立刻進行,不可拖延以至社稷混亂。
皇上去世時,鎮國公宋楠在側,皇上親口口述遺詔一份,對朝政做出了安排,請諸位聆聽吾皇遺命,謹遵聖意。
”第一卷 蔚州雪 第八六七章 真正的遺詔楊一清話音落下,拱手朝宋楠一禮,道:“鎮國公,請宣讀皇上遺詔吧。
¥f”宋楠微微點頭,目光掠過黑壓壓滿是人頭的廣場,輕輕整理好衣帽,看向張太后道:“太后,請准許臣宣讀遺詔。
”張太后緊張的舔著紅唇,啞聲道:“准鎮國公之請。
”宋楠不再看她回身挺起胸膛,單手托起遺詔朗聲道:“聖上遺詔!”全場一片跪地之聲,數萬士兵數百大臣均匍匐於地,靜靜聆聽。
萬志和王勇協助宋楠展開長長的絹紙,宋楠單手撫在遺詔上,高聲誦讀。
“朕自知天命不久,彌留之時密令鎮國公宋楠回京,朕以大明皇帝之命,立此遺詔,諸臣民遵照執行,若有違背不遵之人,無論官爵,無論身份,均可視之為大逆不道,人人可劾之。
”“朕自即位以來,經歷良多,朝中重臣戮力輔佐,本朝雖屢生變亂,但國本不失,諸臣忠君報國勤勉為事,此乃我大明朝屹立不倒之根本。
於朕而言,朕之功過皆有,但朕之功過是非,朕無意自評,待朕死後,留待後世評說也罷。
朕之心跡,皆向宋楠剖白,生死之事雖有留戀,朕心中已無憾事。
”群臣伏在地上聽著這段話,心中浮想聯翩,照皇上遺詔表達的意思,皇上駕崩之前定和宋楠有過一番長談。
皇上自知不久於人世,沒有叫太後去說話,沒有叫皇後去說話,也沒有叫其他臣子,只是和宋楠‘剖白心跡’,足見宋楠和皇上之間的關係已經超越了臣子和皇帝的關係,甚至超越了親情,上升到另外的一個層面了。
“朕病重以來發生的一切,讓朕明白了什麼叫人心,朕一直以來都將眾人口中所言忠君之言,所行忠君之舉視為發自內心,但朕病重之後,朕所聞所見讓朕恍然大悟,原來人心難測並非虛言,朕臨死之前明白人心難測,雖有些失望,但起碼朕清醒著離開人世,而非被蒙蔽著死去,所以朕還是欣慰的。
”“鑒於朝中形勢,朕不得不做出應對,我大明江山從父皇手中傳入朕手,而朕也要穩穩妥妥的將他傳下去,任何對於大明社稷的覬覦和危害之行,朕都決不允許,哪怕是朝中重臣,宮中至親,你可對朕不仁不忠,但不可對大明社稷不仁不忠,這是朕的底線,這是朕最後的態度。
”張太后臉色蒼白,她聽得出來,正德雖沒有點名,但所謂宮中至親不仁不忠的指責便是指自己了,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落了下來,打濕了頜下的絲巾。
下方的楊廷和等人也都明白,所謂朝中重臣所指何人,此刻他們匍匐於地,大事失敗的恐慌,對正德的愧疚之情一起湧上心頭,心中五味雜陳,情緒波動之際幾欲放聲大呼。
“朕無子嗣,故而皇嗣之選成為朝中大事之首,以至於朝中因此人心浮動變亂叢生,於此事上朕是有責任的。
然通過此事,也讓狼子之心昭示於天下;逆賊朱宸濠意圖謀國奪位,幾欲得手,敗露之後起兵叛亂,這便是最好的明證。
而朕重病期間,有人假借朕之口偽造所謂皇嗣之詔,此事也經宋楠查實,朕也親眼目睹偽詔副本,真叫朕切齒咬牙痛心疾首。
朕絕不容逆臣如此膽大妄為,朕此詔第一件事便是授命宋楠徹查此事,查出攪亂朝政目無君上禍亂朝廷之人,一經查出,無論其身居何位,一律按律法嚴懲不貸。
”這是第一次從正德的遺詔之中確認了有一份假遺詔的存在,之前在養心殿前,大多數官員聽宋楠說楊廷和等人手中的遺詔是假遺詔的時候,都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
與其說他們太信任楊廷和不會做出這種事,還不如說他們其實是對宋楠的排斥和不信任。
即便宋楠有鼻子有眼的背誦出那遺詔的內容,很多人也只是把此事當成是宋楠的詭計。
而現在,皇上的遺詔上點出此事,官員們大為震驚,楊廷和這個眾人眼中的完美人物,居然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當真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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