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不準心意就在一邊瞧著人摸,人把那坑窪地都蹚了,你不就能順順溜溜地過去了?”
小常子摸了摸腦袋,而後一拱手,“爺爺教教我,什麼是坑窪地呀?”
“掖庭那有一處,是虎鬚龍鱗,任誰也摸不得。你只記下就成,諒你也沒那個機緣摻和進去。宮外頭又有一處,那人嘛,嘖嘖……”
劉福寧頓了頓,才道:“那更是個龍潭虎穴,撩一下小命就沒了!遇到王府的事兒千萬別亂伸手亂探頭的,沒主意了就來試奐搖!�
小常子一縮脖子,“是,是……小的從前還以為聖上和臨樓王是,是那種關係,聽說就連聖上的名諱都是那人……”
“嗬喲,你小子,知道的還不少。”
當今聖上登基以前呼作爾玉公主。大胤朝公主的封號規矩與前朝無甚區別,要麼是及笄開府後以封地為號,要麼是十分得寵於父,有幸叫皇帝從書里翻擇出兩個吉祥字樣為號。
然而聖上幼時那爾玉二字可不是封號,而是乳名。
倒不是說她打小沒人疼愛,恰恰正是因先帝疼寵太過,疼到心坎里了,剛一下生就打算給予她最好的封號與封地,可禮部上了幾回吉名摺子,先帝還是左挑右撿的哪個也不滿意,最後只好決定先養在身邊拿乳名胡混著稱呼。那時總想著,反正公主年紀還小,待及笄后再直接封她鎮國公主,儀仗和俸祿都比照親王便是。
至於“爾玉”二字么……來歷可就有些說不得了。沒準連聖上自己都不大清楚呢!
劉福寧久伴先帝,自然曉得這名兒原是趙元韞給起的,要說先帝爺從前對臨樓王趙誕家的二小子也頗為看重,總覺得公主與他是有些緣分的,誰知後頭……
當年那一盒胭脂經了他的手遞出去,先帝大發雷霆,他這身老皮子老肉遭逢遷怒,那可是一下挨足了五十大板子,差點連老命都賠上咯!
劉福寧不再續想,只道:“甭管什麼關係,主子的事兒,總跟你一個沒毛的閹狗沒關係。”
“小的明白,那容公子那兒……”
“容公子么,多敬著他些。別看人家眼下落魄了,可風水輪流轉,再過個一年半載誰知道是什麼景況?”
小常子眼珠一滾,忽地掩嘴偷樂,“爺爺您瞧,咱們聖上雖是姑娘家,卻也很有昭明皇祖的倜儻風範,是個風流天子呢!”
劉福寧知道這話有些逾矩,卻也不由聽得點點頭笑開了,一想起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圓胖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匿了些慈愛的溫和。
“可不么,聖上打小就招人喜歡!”
要說他們家陛下呀,模樣靈俏,性子也是乖巧活潑,桃花運旺得很,才剛五歲,偶然一出宮就在上元燈會上賺了個金髮藍眼睛的小郎君做“夫婿”。
公主那時候畢竟還小,還不曉得夫妻姻緣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覺著金髮娃娃比她宮裡所有的瓷人兒和小布偶都漂亮,一見了人家就緊攥著不撒手,簡直跟平日里在容二公子面前的黏糊勁有得一拼。
那金髮小郎君呢,眼瞅著是個外域之人的形貌,大概是語言不通的緣故,小郎君一直靦腆又安靜地任她拽著。
沒大一會兒,公主在燈謎會上給他贏來的糖人被個貪嘴的小乞丐順手牽羊偷啃光了,兩個小人兒一邊一個地淚流成河,公主這面聲勢驚天,只空打雷,下的卻是毛毛細雨,小郎君扁著嘴默默地掉金豆子,默默地大雨傾盆,沒一會身前衣襟就洇濕了一片。
兩個人的手一直攙得緊緊的,真像是一對玉雪可愛的年畫福娃——雖然是對哭臉的福娃,偏生也怪討喜的呢!
後來那金髮小郎君從懷裡掏了個碩大的夜明珠給公主換了一大兜糖,有拔絲的,也有蜜餞的,再後來呢,不知怎麼的,這小子在詩會裡一個字也綳不出,竟活生生把自己都輸給公主了。
只可惜,公主終究不能在民間久留,二人無奈依依惜別。臨走前,公主抱著他抽抽噎噎地說了一大堆,小郎君雖一言不發,可單看神情倒聽得很認真,一雙碧海似的翠藍眼睛眨也不眨,直直凝在公主身上。
這一夜過去,公主與小友離散東西,極罕見地憂鬱了三兩日。就因這事,還惹得容二公子暗暗同她置了許久的閑氣呢。
十來年過去了,也不知當年那小郎君和如今的大胤君王之間,是否還有一絲緣分牽繫?
罷了,如今公主登基,女帝的後宮早不是幾個爭寵面首那樣簡單,多少勢力都陷在裡頭勾心鬥角?女人一坐上原屬於男人的位子,那後宮里的男人也就順勢要自退一位變成女人了。就算那小郎君與聖上還有些真情,到了多半也是在日復一日的枯候里消磨殆盡,還真不如保有記憶里那份天真無邪來得暖心。
“甭管那些啦。小海呀,去老王那兒把宮裡的支用簿子拿來咱家瞅瞅。”
小太監一溜煙地去了,再回來時,劉福寧已自行坐起身,斜撐著床柱一跛一跛地往起站。
“哎喲!爺爺您這是幹嘛!”常祿海忙伸手攙住他,那一隻腳是定住了,另一隻還顫顫巍巍呢,“眼下又沒多大事,就是有事,爺爺您吩咐一聲小的就給辦了。”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然沒多大事,要兩眼都睜開瞧了,那就有事兒了。”
太監的屋子窗戶都辟得小,室內陰暗潮濕,小常子給劉福寧掌了燈,老太監眯著眼瞧了會,手指往簿子上一戳,“江淮按察使許大人近來給宮裡上了不少供奉呢。”
“可不!許昱銘大人不但給聖上送了,連後宮各殿也送了,都是些江淮土產。許大人倒是沒只顧著玉棠宮那兩個小選侍,辦事周全得很呢。”
劉福寧稀溜溜一聲怪笑,“江淮可是個好地方,嘿,土裡埋種還長銀子。”
他又翻了會簿子,“近來愉卿又搶了不少沉貴卿的例,連個參須子也沒給留,可憐吶。”
“爺爺您也曉得,內藏和司庫那面一向最會拜高踩低,沉貴卿……”小太監小心翼翼地覷眼看他,“最近不是失寵了么……”
“宮儀用度自有定數,又不是外頭的破落戶,誰搶了就是誰的。”
支用簿子被劉福寧隨意扔甩到案上,啪地一聲,震起數點細塵。
“外頭人都以為,咱們做奴才的只要彎著脊樑唯命是從就成,實則這磕頭請安,端茶遞水,伺候穿戴,用度布置,乃至恩寵去留……樁樁件件都有門道在裡頭呢!”老太監忽地嘆了口氣,正色言道。
常祿海忙點頭應是。
“這些兒,老人都有經驗,可咱家口頭上能教你的也只這麼點。往後怎樣討主子歡心,怎樣摸准主子的心意,那就是你自己揣摩的範疇了。干爺爺教你個乖,咱們做奴才的,甭管旁人怎麼著,自己眼裡得先有‘事兒’!這皇宮內院,明裡暗裡的規矩和忌諱,多得很吶!”
說完這句,老太監站起身,悠閑地眯著眼轉了轉脖子,隨即沖著常祿海招呼道:“牆拐子有個胡桃木的手杖,去,給爺爺拿來。”
“爺爺您這是……”
“收拾收拾,隨咱家出門,巡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