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番外:王府篇7(小秦純享版二次初見)

“啊……”
趙成璧嚶嚀一聲,手指下意識地一收,將那個人抓牢了,一對水眸大睜著,嬌怯怯的,像是在嗔,又像是在瞪,“你是什麼人?”
小暗衛沒有回應。
她被他抱在懷裡,視角由下及上,從她這個方向看去,只能瞧見他尖尖的下巴白而光潔,半張鐵灰面具罩在臉上,就襯得那漏出來的一點肌膚更加白。眼睛前緣是收斂的內雙,眼尾則揚上去,褶皺像開了小半的扇子,又似濃墨橫掃至氤氳枯筆,走勢飛舉,迤開一抹清明的弧度。
成璧牽了牽嘴角,這回是真心的笑了。她覺得他那樣子,湊近了細品果然很俏。
好乾凈的一個男人,就是這種乾淨才愈發叫人心癢。簡直說不得他是不是有意勾引她了。
“你是王爺的暗衛,對不對?”
成璧捏著嗓子開口,神態天真無邪,然見他已預備將她往地上放,她便又急匆匆地將他一摟,玉臂環在他頸間,咬著唇細聲道:“我的腳扭了,走不得路……”
這是個極老套的說辭,要叫趙元韞聽了,多半是輕笑一聲,大掌往她腳腕上捏,不鬧得她破了功不算完。可暗衛么,平常都沒碰過女人,她自然也沒必要費那個勁兒給他推陳出新了。
果不其然,聽她這麼一說,小暗衛約莫是有些無措,那手確然是沒再往下放了,反而將她攏緊了些。
正合她意。
“你叫什麼?”
見他不答,成璧忙道:“你別誤會。今日你救了我,趕明兒爾玉就要到王爺那裡給你請賞呢。”
小暗衛仍是默默不語,腳下邁步,抱著她向內院走去。
糟了,這人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趙成璧略感挫敗,心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於是垂了垂眼復又抬眸,細細尋覓他的破綻。
成璧鑒賞男人有自己的一套法則。臉蛋倒還在次,最要緊的是身材勻健修長,皮膚也得光滑。這小暗衛眼下雖看不清臉,可要緊的兩樣都屬絕品。
對比臨樓王那種馬背上拼出來的、極具爆發力的肌肉,他顯然要更精瘦些,可肌理下蘊著的力道卻也不小,形體的輪廓像是飛動的線條。陽光斜射在他身上,樹影又割勒出些斑駁的紋路,運墨疏淡,不似細工筆。
他被光與陰點綴著,薄薄的霧後頭是薄薄的魂,一眼就能看到底。而她呢,恰巧也更喜歡這模樣的。底色不濃則不重欲,便是偷歡一晌也定不會弄得她太疼。
“唔……”成璧思忖片刻,撿了個不倫不類的稱呼喚他,“少俠,你叫什麼呀?”
那暗衛小少俠微微一僵,仍是不答她的話,兩隻手倒是沒有半點俠義精神,直恨不得把她撂在地上了。
“這樣叫不好,那讓爾玉再想想……”
她的眼裡閃著慧黠,鹿瞳又蘸秋水,並不大遮掩自己的心思,是一種透著伶俐的招誘。
“那叫你小哥兒、小郎君好不好?”
小郎君被嚇得狠了,耳垂都泛出紅暈,把臉一偏再不看她。
成璧咯咯直笑,眸中神光閃動。
這男人方才想說些什麼,末了又自咽了回去,可見本不是啞巴。他啟唇的那一陣露出一口白牙,齒列很是齊整,映在她眼裡……漂亮得有些出奇了。
一口好牙沒什麼值得訝異的,她自己,以及從前交好的王公貴女也都是齒如編貝。除卻天生的因素外,還有其自幼飲食精細,從來沒被粗餅豆面磋磨過的緣故。
可暗衛多不過是收養的乞兒,換牙那當口連個面餑餑都吃不上,哪兒來的什麼精細飲食?宮裡那些兵衛她也見過,一張嘴多半黢黑歪倒,滿滿透著勞苦人的風霜。天子腳下薄有家業之人尚且如此,何況那些土生土長的小乞丐呢。
難不成這小暗衛,還曾是個大戶人家的棄兒不成?
不知不解,索性不求甚解。
成璧的指尖穿過他黑而密的發,眸光在他線條優美的頸部微頓片刻。
他像是感觸到視線的重量,喉結輕輕一滾。而後她腦中便立時湧出一些混亂的片段,在那些畫面里他兩個不著寸縷,她惡狠狠地撲咬上去,吸吮他上下滾動的喉結,再用犬齒撕開他的肌理。
這大概是一隻正引頸受戮的男鮫人。被她選中,被她引誘,而後為她送命,就是他最好的歸宿。
才想到這,成璧立時止住自己奔逸的思緒,心中暗道:近來也不知被老狗傳染了什麼癔病,腦子裡總是琢磨些血腥意象,亂七八糟的,大不吉利。她還是得往好處想。最起碼,她已經找著把入眼的好刀了。
成璧悄悄地用眼神丈量他那一把細腰。一臂來寬,堅韌有力,蹭一蹭貼一貼還不夠,她還很想去戳一戳。
小手才移下去,立時被那人一把捉住,成璧抬起臉來假作無辜:“疼!你怎麼捏人?”
小暗衛如握炭火,連忙鬆開她的手,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滿是錯愕,像是不很懂她究竟在做什麼。
成璧勾起唇角,竊竊地笑起來,上半身往他那處又貼近數寸。
她倚靠在他耳畔,用氣聲輕輕道:“小郎君,爾玉早就瞧見你了。”
“那日,藕風荷榭,你在下面,我與王爺在上面……”
“你在蓮池岸邊把一條小魚兒送回了水裡,爾玉都看在眼裡呢。”
他神情微怔,驀地迴轉過臉來,雙眼不敢正視於她,只是飛快一瞟,而後又歪歪斜斜地往旁處躲閃了。
成璧咧嘴直笑,眼睛眯成一彎月,小手捶了他兩下,“怎麼呆住了?還不快走!難不成還想王爺治你個覬覦之罪?”
他惶然搖頭,又立刻大踏步地往前,可朝向分明不是先前那處。待踟躕了兩步,才終於尋回了迷失的方向。
成璧閉著眼睛窩在他肩頭。她近來著了涼,鼻子不通,其實聞不見男人身上的氣味,卻莫名地覺得清爽。她又用鼻尖去隱晦試探,小鼠一樣往他周身的空氣里蠕動,嗅得很用力,可惜,還是什麼也沒聞見。
沒大一會兒,他將她抱回屋裡。待她在小榻上安然落座時,那小暗衛儼然是舒了口氣,轉身就想要走人。
雖他裝的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所幸這回還不曾沖她翻白眼。可見他其實心裡並沒有厭了她。
不過成璧這頭倒先自開始嫌棄他呆傻了:明明頭回見時是個飛雁一樣的輕功好手,腿腳倒騰兩下就能帶她回屋,怎麼今日慢得像老驢拉磨?他不怕人瞧見,她還怕呢!
這話不能告訴他,萬一把他說惱了可怎麼好?於是便伸出一截藕臂,將他的手一挽,“你等等!”
小暗衛靜靜站在當地,對成璧的扯拽不作理睬,全然一種聽之任之的態度。
“不許走,你過來,聽我說話。”
“……”
他低垂著眼帘默默無語,腳下卻很乖巧,停滯了一會,才慢吞吞地,一點點挪著步子過來了。
真可愛。成璧在心裡暗笑。
“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爬樹么?”
成璧打手心裡變出一撮貓毛,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烏珀爬到樹上去了,它自己又下不來,咪咪嗚嗚地叫了半天,你們一個也不管,最後可不就得我來了?”
一通瞎話編的行雲流水,她可不怕栽贓給一隻不會說話的笨貓。
那小暗衛眸子定定凝在她身上,眼波清澈,能看出他從前多半是心無掛礙。對她,同情沒有,愛慕也沒有,更多的是淺淡的茫然。
他單薄的靈魂就居住在這雙眼裡,沒有電光鴻影,也沒有什麼不能直視的灼燙來照徹她。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安安靜靜地聽她說話,空寂得像是中宵長明的星河。
成璧扁了扁嘴,“你,你不許跟趙元韞告我的狀……”
他點點頭,示意與她結下同盟。
成璧滿意地笑起來,眼瞳和牙齒都閃光。她把他抓住了,將那撮貓毛往他手心裡放。
他略略撤了下手,她便將整隻手掌都覆上去。
再分開時,一枝美人梅出現在他掌心。
那一折枝,細小得只三兩朵小花,顏色與香氣倒還都很壯健。花瓣像是美人嬌嗔的櫻桃嘴,花氣又是脂膩芬芳的美人面。綠萼梅的清冷內蘊也被這遠親吸納了,艷到一處極頂就峰迴路轉,重落入翩翩的玲瓏意趣。
總而言之是雅俗共賞,沒耐下心賞過花的也會覺著好看。
“送給你的。”她彎著眼笑。
小暗衛握住梅枝,猶豫片刻,開口道:“為什麼?”
他終於說話了,嗓音微啞,可仍舊十分動聽,連他臉上那張冷硬的鐵黑面具都為之添色不少。
“它已經斷了,我養不活它。”
“……”
“你幫幫我,找處地方把它栽回去,可好?”
見他不說話,成璧拉了拉他的袖口,輕聲道:“你不是,把那小魚兒都救活了么?”
“梅花不行。”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微頓了會,像是在琢磨怎樣的措辭才能不傷她心,“這一枝已斷了,接不回去。就算栽進土裡……也養不活。”
“我知道。”
成璧眸光微暗,苦笑著嘆了口氣,像是含著自嘲輕輕道:“我只是……還有些念想,罷了……你去吧。”
她垂下臉,兩手捂住雙眼,餘光瞥見小暗衛手指蜷縮,悄悄將那支美人梅揣進了懷裡。
梅花死了無妨事,那本就是她有意撇下來的一小截。有那麼些粉艷的花瓣、血紅的蕊珠能代她先一步走進他心裡就好。
可折斷梅枝的一剎,有清厲的脆響化作某種痛覺傳入她心房,恍恍惚惚,綿綿邈邈,或許,那正是程太師曾教過她的天人感應。
從前她不懂,如今也不算明白,想來在這一層上,她還妥妥地差著小暗衛幾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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