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七八、新法

寧氏向家裡遞了信,女帝也命人從客棧中把白音接了出來,她二人便一齊上路前行。
打一開始,寧秀招的態度其實甚是拘謹,也有意叫手下兩名婢女避著女官一行人等,深恐看了什麼不該看的。
後來成璧也覺出味來,心中隱約有些失落:這一遭幫忙,倒還把這位遠親給推得更遠了。
如今這個本分女子雖好,可她還是更喜歡初見時,那個紅纓槍一般爽利慧達的寧秀招。
這樣的景況待到晚間用飯時才有了改善。
夜幕四合,渚粱山中飛鳥旋鳴,草木窸窣。一千黑騎軍沿山鋪排而下,皆沉默著席地而坐,等候伙頭埋鍋做飯。
軍中紀律嚴明,且黑騎又是大胤秘不外宣的至強之師,雖然人數不多,行動間卻是殺機內斂,氣勢凜然。
大胤軍陣之中多重步兵,其緣由便是培養成建制的騎兵極為困難。然黑騎軍中卻是人人皆為騎士,個個胯下一匹高頭大馬,姿態神駿非凡,鬃毛黝黑髮亮。就連周雲柬那匹麒麟寶駒都是打從黑騎軍的馬場里挑的。
這麼一亮相,自然把個小鄉的商賈婦人和懵懂婢女震得是頭也不敢抬。
黑騎軍軍主褚綏英又兼內衛府南衙統領,早年出身暗衛營,故而養得一副酷冷麵容,平日里總肅著張生鐵似的大黑臉,等閑之人莫說親近,就是連上前搭話也怕掉了腦袋。
可這會子,成璧卻是眼瞧著褚統領腰挎重劍,尋仇一樣往寧秀招身前走去,一時不免微微訝異,與雲舒兩個坐在一旁悄然觀摩起來。
“軍爺。”
寧秀招神色微凝,將兩個瑟瑟發抖的婢女攬到身後,鎮定下來同他行了一禮,“不知軍爺可是有事要詢問妾身?”
褚綏英黑臉黑眉,神態無甚變化,從唇中擠出一個字元:“嗯。”
寧秀招道:“軍爺但說無妨,妾身必定知無不言。”
褚綏英淡淡點了點頭,“你可識得神策軍的盛驕龍。”
“盛將軍?”寧秀招眸光頓亮,面上也不自覺地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我與盛將軍曾有過一面之緣,還曾與他……結了金蘭之契。多年未見了,盛將軍還好么?”
“他托我問候於你。”
寧秀招笑靨和暖,“他果然還惦著我呢……我又何嘗不惦著他?多謝軍爺代為傳音,妾身感激不盡!”
她恭恭敬敬地一福身,褚綏英倒是僵在那兒沒動,臉上神色又不知為何莫名沉黑了些許。
“軍爺可知,盛將軍何時能回到北廬?”
寧秀招一言既出,立時掩了唇暗自懊惱:自己一介草民,如何能夠探聽軍情動向?她正欲出言致歉,褚綏英已道:“神策換防在即,屆時他自會回來。”
言罷又冷峻地瞥她一眼,背轉過身儼然而去。
女帝看罷多時,與雲舒對了個眼神,各自目中都有三分揶揄之意。
難道這黑騎統領也被紅纓娘子的清平傲氣所懾服,萬年鐵樹要開了花?
成璧一抿朱唇,挽出個笑容走近寧秀招,“寧小姐。”
“阮大人,舒大人。”寧秀招屈身行禮,“千言萬語述不盡秀招心中的感激……”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成璧一揮手,“我身為御前女官,近來又見了不少民生民情,但求為上君分憂。此間有一事,我思來想去,還是寧小姐這邊做來最為妥當。”
寧秀招忙應聲靜聽,成璧便將那藥鋪收蠟、循環利用之計娓娓道來。待她說完,寧秀招眨眨眼睛,掩嘴輕笑道:“阮大人當真是京里來的貴人。”
“這話是何意?”成璧疑惑不解。
“您莫急,妾身知曉您的心是熱的。只是……”
寧秀招解釋道:“只是這主意其實早就不獨您一個想到了,尋常百姓家裡多的是這樣的儉省人。您許是平常沒接觸過藥鋪生意,又少見人使,故而不知曉鋪子裡頭其實也沒那麼多臘封的藥丸。
能吃得起這種臘封丸藥的,多半家境不差,也懶得擠擠湊湊的去攢臘殼兒換些碎銅板。再則,有收集、重鑄殘蠟的瑣碎功夫,再加上運轉開銷,其實比生造個蠟燭更費錢費力。”
她說到這,忽見成璧略垂了頭默默無聲,連忙改口道:“當然,您這法子還是有可行之處的,可惜不便廣而推之,若您有意尋一處試點,寧家藥鋪自當為國盡一份力。”
成璧搖搖頭,輕嘆道:“你說得很對,此事容后再議。寧小姐久歷商界,果然見識不菲。日後還請小姐不吝賜教。”
寧秀招笑道:“阮娘子實在不愧是御前女官,眼界心胸果非尋常人可比。我西北女子掌家立戶的不在少數,可出了西北這塊窮鄉僻壤,上外頭便再沒人認。南地固然也曾有過優秀的商女前輩,可因當地傳統所限,能做大的九成九都是寡婦,那克夫的名頭便比前輩們的手段能力更快地傳揚了出去。
世人都道女子從商和當街賣笑無甚區別,一輩子勞心勞力只在銅臭堆里打轉,兩者都沒有什麼體面可言。只有當了官太太,叫夫君、叫親兒給掙一個誥命才最體面。可我常常覺得那些恩賞儘是旁人賜的,掛在廳堂里也不很牢靠。若遇著一個負心漢,兒子也沒有讀書上進的才能,那就是汲汲營營一場空,全為他人作嫁衣裳了。今日得阮大人您認可,秀招心中深感榮幸。”
女帝聞言,立時點頭認可,“寧小姐自離了陳家后,眼界心胸也開闊了不少!”
寧秀招垂下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離之事沾了您的光,也沾了先祖的光,若換了別家娘子,定然不會如此順遂吧。”
她安安靜靜地矗立著,想了一會,笑意隱去,才懷著種淺淡的惆悵開口道:“在這事上,妾與妾身爺爺的心倒是一樣的。秀招並不希望自己因為與聖上有親而得些優待。一傳出去,日後求的人多了,天皇上仙也分身乏術。
實際上,妾這事不是孤例,但凡門楣高點的府邸里家家戶戶都是如此,有些為子嗣、為家族便忍下了,有些使了斷子絕孫的陰謀算計,還有些呢,夫妻兩個真刀真槍地拼殺起來,誰也勸合不住,最後也可能如妾身一般勞燕分飛了。百姓家裡的婦人呢,也是各有各的苦。
既不是孤例,便不該由某個特定的人物靠親疏喜惡、靠祖上餘蔭去決定判罰。如今女帝當政,妾身倒盼望著……有朝一日,女皇陛下能頒出一道新法,來……保護那些像我一樣,或是比我更加迷茫,更加痛苦的女子。”
語聲如流水,語意卻似驚雷,一劃破天,在腦海中辟開道金光璀璨的通路。
女帝深深吸了一口清氣,她只覺眼眶泛酸,這是那些高傲的仕宦鬚眉不會懂的話。
不知怎的,她眼下竟很想大聲地去喊出來,告訴寧秀招,告訴天下的姑娘們,大胤已有了女君做主,她在掙扎著往前拓出道路,她的眼前又有這樣多的女傑作為榜樣。
終有一日,她會明肅法紀,在女子最為頹唐失意之時撐一把傘。即便手染鮮血,她也總想著,就用這雙臟污的手,去保護她想保護的人。
【作者廢話區】:趙成璧女士站錯CP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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