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四三、棋劫 (1/2)

鴻升巷,京都諸王公爵及貴胄門閥群聚之所在也。
入了夜的鴻升巷愈發人聲鼎沸,邊境的慘劇未曾在此激起一朵水花。無數車馬自巷口一字鋪排開去,映得路面磚石一片寶光熠熠,明霞萬丈。
你使的是鎏金的籠頭,我便配一副象牙的馬鞍,車轅皆有東珠鑲嵌,華蓋自是錦緞妝成。有男女自車中相攜而出,步入又一奢靡天地。
貴公子呼朋引伴,美嬌娘嚶嚀婉轉。席間諸多人間歡樂,那被豢養的雀鳥自滿於屈就一種審美的符號,螓首昂揚著由人半摟半抱,偶爾還要撤一撤唇舌,得空向別家公子拋個潤澤的媚眼兒。
美麗的禽鳥,總趁著青春年少奔忙不休,從一處安樂窩飛往另一處安樂窩。高高在上的人們凝視著、享用著她們,卻絕不能因此而笑說她們是愚昧的。
因自來如此,故不能醒覺;因醒覺也無益處,她們從來都沒得選。
絲竹聲起,府宅後院端莊的官家小姐撫箏靜坐,眸中是厭棄還是艷羨?野鳥起碼能撲扇翅膀,家雀兒卻早早地冠了他人名姓。無數個她也曾獨自歡歌清啼,最終都掩映在史書的廢卷之中了。
鴻升巷底原有兩家毗鄰而居,一者為臨樓王府,一者為容氏傳承自前朝鄴國公府的祖居。如今的王府倒與別處熱鬧光景不同,真可謂是門前冷落車馬稀,門裡也靜悄悄的,連個走動的僕從也見不著。
坊間曾有傳聞,稱王府連通容氏家宅后怪事連連,夜半隱有鬼影閃動,異響頻傳,想是那容家上下百十口子冤魂未散,時常要出來作一作妖。幸而那王府的主子趙元韞也是個狠人,滿身的兵匪之氣足以鎮壓惡鬼,否則要將這奢遮地界棄而不用,豈不令人惋惜?
正在此無人注意之時,有輛平平無奇的銅車馬自螺髻巷口緩緩駛出,來至王府門前方停。
從馬車上下來個怪人,一襲青黑斗篷遮住頭腳,單看身形像是個微胖的中年人。
那人神情詭秘,兩眼四處亂瞟,鬼鬼祟祟的,像只牆根拐角的黑毛油耗子。王府門前的石獅足蹬金球,獠牙齜張,姿態無上威嚴,而他似被這冷厲氣魄所懾,脊樑一矮,才踏上地的腳登時縮了回去。
“走……走後門吧!”
車夫道了聲是,載著自家老爺悄無聲息地沒入街角暗巷。
未幾,斗篷中年人在暗衛的引領下走進王府書房。甫一進門,膝下便是一軟,只顫抖著跪下叩首道:“下官叩見臨樓王,王爺千歲金安萬年如意……”
書房正座之上,趙元韞正一手支頤,斜倚著金絲胡桃木的座椅圈背,手捻一枚白子將落未落。
見了他來,連眼也未抬,頎長的指搓捻著瑪瑙所制的珍貴棋子,漫不經心開口:“魚大人漏夜前來,所為何事?”
“下官……下官……”太常寺卿魚雍額生虛汗,顫顫巍巍地往前爬了兩步,囁嚅著:“犬子蠢笨無知,早前竟惹了王爺不快……”
“呵……”
趙元韞用指節抵住唇畔,自喉間中擠出一串低沉的笑聲,像是空谷隙中的幽風,尾韻竟十分愉悅。
“魚大人生了個好兒子,偶爾倒也有點慧根。本王看走眼了。”
“王爺過獎,犬子頑皮駑鈍,然改過之心還是好的……”
魚雍乾笑兩聲悄然上覷,見他面前一局殘棋已走了大半,書案上又只有一杯茶水,心中隱隱有了明悟,是以將面上褶子撐平了些,脊背也悄然挺起來,喜笑顏開地吹捧道:“下官嘗聞罪逆容珩善弈,其人常可一心二用,以左右手交互博弈,時人多以美名相加,謂之曰‘坐隱仙君’。然古語有云,‘十年學弈天機淺’,那容家小兒不過雙十年紀,涉世未深,一向好用這清高做派來沽名釣譽,哪裡比得了王爺的棋藝渾然天成呢!”
魚雍不知這馬屁是否搔著癢處,故小心翼翼地盯著他瞧,卻只見得王爺端坐上首八風不動,神情似不置可否。
好半晌,才緩緩道:“魚大人也有慧根。”
魚雍連忙賠笑,趙元韞狹眸微眯,手腕一轉,將那指間噙著的瑪瑙白子擲回盒中,“卻是些自作聰明的慧根。”
魚雍唬得忙伏地叩首,連聲道:“王爺息怒,王爺息怒!”
“本王的時間寶貴,別想著拿讒言打馬虎眼。有話直說。”
“下官……不,是微臣,微臣確有要事稟報王爺啊!”
趙元韞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一對琥珀淺瞳幽漠淡遠地掃過來,雖無聲威,卻有兵戈銳氣,觀之寒徹骨髓。
魚雍立時嘴唇哆嗦,眼珠藏在耷拉的眼皮底下骨碌碌直滾。
“此事絕密……”他倒吸了口涼氣,方壓著嗓子道:“王爺可知,只怕如今宮中那位……已非我大胤女君!”
魚雍破釜沉舟,一口氣也不喘地吐完了整句,而後才戰戰兢兢地揩拭起額上黏汗。滿以為臨樓王會對他的話大感意外,最起碼也當有些表示,豈料那人竟只是點了點頭,滿不在意地“嗯”了聲。
魚雍像是整個人被架在了那裡,張口結舌:“王爺,您……”
“喵嗚——”
室內忽響起一聲綿軟的貓叫。原來一隻黑貓正憩在趙元韞的膝上打盹兒,此時恰被他兩指捏住頸后軟肉,雪白的四個腳爪撲朔撲朔地翻騰起來。
趙元韞只顧撫弄狸奴,連個眼神也懶怠施捨,魚雍心裡打鼓,小心道:“王爺,皇帝那裡……可是微臣之子親耳聽聞……”
“一樁秘密,既由事主親口泄了出去,也就不可再稱之為秘密。它更近似為一枚藏著鉤尖的餌。”
他輕搔著貓兒毛茸茸的下巴,“只不過,她這枚餌釣的應不是本王。你那兒子已和本王結下仇怨,必不會央著你來給本王傳信。今日這話,想是你這做父親的自作主張。”
“是,是……”魚雍神色難堪,“我那兒子就是個憨貨,被個女人迷得失心喪魂……這些時日微臣夜裡夢裡輾轉反側,思之後悔不迭,只求王爺看在微臣今日忠心告密的份上,放過我魚家一門老小……”
趙元韞約莫是覺著話中什麼字眼不大順耳,眉心隱隱蹙起,“本王何時說過要你魚氏族人性命。”
雖不要命,可若是臨樓王在朝政上稍使些絆子,他這老命也似去了半條。畢竟是本朝才剛興起的小貴之家,往上數三代還在田埂上刨食,又不像那李、王、呂、崔、盧幾姓門庭尊高,枝遠脈長,京都這一系倒了老家窩裡還有萬頃良田,哪裡經得起天潢貴胄當頭一棒?
且他那個四小子也是個不省心的東西,成天只顧在女人的床幃里鑽營,若不將臨樓王這頭打點通透,真不知日後還要捅出多大的簍子!
魚雍思量清楚,立時作俯首帖耳狀,訕笑道:“王爺最是仁善,自不會跟螻蟻計較……只是皇帝這事實在非同小可,犬子雖說那女帝已然安排周詳,朝中運轉一時無虞,可帝王離宮難免變生不測,微臣實在唯恐社稷不寧,屆時還得勞煩王爺力挽狂瀾……”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本《禹王兵書》,抖著手翻開一頁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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