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整天加賀臨一直都縮在公園的長椅上,聯繫人處理著那個帖子的事情。
他調查到發帖人就是鈴木結衣,而且就連視頻的來源也查了個清清楚楚,是學校的某個被辭退的保安。
加賀臨抱著膝蓋,眼神放空地看著保安的照片,心裡在策劃著一套方案,該用什麼方法讓那個保安生不如死。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在美國的時候,加賀臨收藏了一整個房間的槍械,那邊並不禁止用槍,而且他還會做各種高精密度的炸彈,沒有女人陪伴的無數夜晚,他經常一個人在房子里一坐就是一天,研究這些光是聽見就會讓人聞風喪膽的東西。
偶爾他會幻想把這些東西藏在某個地方,等著人去觸犯生命的禁忌,FBI若是上來敲門,他一定會在周旋對峙中變得激動至極,但他也知道,這樣的刺激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停止。
這是一條充滿危險的彎路,而他的人生還不至於無趣到被如此埋沒。
所以他沒有選擇成為一個恐怖分子或者挑釁法律權威的連環殺人犯,但關於讓人意外死亡或者生病殘疾,沒人比他要更拿手。
偶爾會有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看著自己的掌心的紋路,會思考這樣的人生是否有意義,但很快,他就會笑起來。
生活本身就沒有意義,哪怕他的成績永遠都是最好的,智商曾經測試過高出平均水平一半多,可對於不折不扣的高智商天才變態來說,還是會感到自己的人生格外孤獨。
有部分人群是天生的變態者,他們的基因與旁人不同,生理缺陷導致他們與正常人格格不入,這類人群在社會中只有2%,但他們的確是真實存在著的。
天生便缺乏共情力,對反社會的事物有著超出常人的接受力與敏感度,像加賀臨這種更是很難被身邊的人察覺出來,因為絕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極會偽裝自己。
哪怕上一秒親手殺死了一個人,下一秒也能完全沒有任何波動的走出來接受警察的問詢。
手很穩,心也很穩,唯一不穩的,或許就是作案后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難以控制的愉悅。
加賀臨的父親是一個這樣的人,他唯一的兒子本來該隨母親的基因,可不幸的是他隨父親的基因要更多。
這些加賀臨自己也是知道的,因為他非常聰明,所以他也知道自己有問題。
但是,當一個人的智慧達到一定高度之後,他就不會再因為那些東西感到自卑了,他會變得極度的自負。
那些讓人致幻的藥劑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他的購買記錄,因為那些東西他自己就能調配。
除此以外,很多可以讓人致死的東西,他幾乎是生來就可以玩的得心應手,因為他感興趣。
在幼時被綁架后第一次殺人逃脫,他就開始反覆思考一個貫穿了他整個青春期的問題,與這個問題相比,怎麼睡到漂亮的陌生女人和怎麼維持好與周圍人的關係就變得不值一提。
他想知道,也想實驗,如果自己再次被綁架,如何殺人會更漂亮?
這個問題可以被細化到從一根手指出發,他可以用上哪些隨處可見的道具讓人恐懼疼痛,製造出一場血肉盛宴。
書讀得不少,所以他明白自己就是別人眼中那種窮凶極惡的人,最遲到三十歲以後,等他將這個世界的規則了解到極致,失去最後一點樂趣,可能就會變成真正的變態。
而他自己也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作為自己的觀測者,嚴格監督著這一切,他記下自己所做的惡,意識清醒,神智完整。
雖然偶爾也會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喜愛一個跟他的人生沒有任何交集的女孩,但毫無疑問的是,當一個年幼的反社會人格變態在第一次殺了人之後,他開始再度與這個社會產生交集,就是從繪里接受他開始的。
被綁架那時,所有的人,整個社會都拋棄了他,而他卻通過作惡獲得了一次新生。
世界觀都在那瞬間被顛覆,而那個時候剛好有個接受了他的女孩,所以,即便是接下來整個世界都不接受他,排斥他,他也知道,自己有個溫暖至極的避風港。
正如原生家庭對人會造成的影響一樣,上野繪里給加賀臨帶來的溫暖與愛護,遠比他從小接觸過的所有人都要更多。
無論做什麼都會被原諒,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有錯,他與這個世界的正常聯繫來源於上野繪里,來自於那個最早選擇擁抱他給她唱歌的溫暖的小女孩。
所以,對於加賀臨而言,他的潛意識裡早就已經形成了一種觀念。
殺人放火併不是真正的壞事,但如果讓繪里感到討厭了,那麼不管是多麼微小的問題,哪怕只是不經意間推了她一把讓她難受傷心,這都已經遠遠超出了致死的罪行。
分開這麼多年後,這觀念雖然仍舊存在,但其實已經並不再像兒時留存的那麼深刻。
可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再次相處,毫無疑問,加賀臨對於溫柔的繪里的愛意,已經再度發展到了一個難以攀登的高度。
他感受到了完全被接受的可能,觸及到了完全的被愛著的事實,這一切都通過他無數次的實踐得到了反覆認證,無論自己追隨本性做了什麼,繪里都是會愛著他的。
所以,上野繪里就是他的安全感,是他為自己尋找到的感情上的意義。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要被毀了。
她絕對不會再像以前一樣,那麼輕易地就放過他了。
有人揭開了他們之間最慘痛的傷口,血淋淋的,本來只是自己一個人知道這道傷,加賀臨會儘可能去避免觸碰,可現在幾乎所有人都開始去戳按繪里的這個傷口,諷刺的,憐憫的,惡毒的。
只要有人看,繪里就會痛,而自己一定是目前最會讓她疼痛生厭的那個。
一整天加賀臨的大腦里都在循環播放著這些東西,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讓人討厭的事情該做到什麼程度就要停止,他心裡是完全有數的,可現在這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所知的繪里的承受範圍。
正如繪里比所有人都要更了解他一樣,他同樣也比所有人都要更加的了解繪里。
到了放學的時間了。
遠遠地,加賀臨聽到了學校的下課鐘聲,他轉過頭看著學校的房頂,心裡壓抑到快要無法呼吸。
想她,想見到她,要是沒有她,他一定會死,會瘋狂去報復所有的人。
加賀臨最後還是抵抗住了內心深處強烈的不安,他走走停停的,來到了學校門口,站在那裡等著,看著大量有說有笑的學生走出校門。
他並不能從這些人身上體會到任何感情,無論是歡快的,緊張的,尷尬的,那些統統都感覺不到,他只能看到上野繪里,只能去猜測那個人現在到底對他是怎麼看待的。
早在最開始,這就是隱藏在他們之間最大的隱患,那天告訴她強姦犯就是自己的時候,加賀臨其實看到了她表達出來的絕望與恐懼。
可當時他並不能感覺到太多的情緒。
他只想讓繪里明白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只想讓她快點接受自己真實的面目,他厭惡她用那種充滿崇拜與仰慕的眼神看著自己捏造出來的假人設,這會讓他覺得自己仍然比不過他當年最厭惡的那個男人,緒方奏。
所以,當他親手打破這一切時,他激動到渾身都開始發抖。
這才是他,他迫不及待想讓繪里接受他醜惡的模樣,然後再來溫柔地治癒他。
可他只考慮到了自己,所以現在的局面,大概也是他自己行為留下來的惡果。
他沒辦法再找出一個合理的正當理由來向繪里解釋清楚自己當時為什麼要那麼做,他們之間已經不再是什麼理由都不需要、光憑單方面的說辭就能支配一切的關係了。
雖然偶爾也會有失控的時候,但那絕對是有原因的。
就像昨晚,他強迫了繪里,那也只是因為繪里白天在學校的時候,表現出了要離開他的跡象。
他不能接受,也承擔不了,那太痛了。
所以他慌了,慌亂之中,聽從身體的胡亂指示,只想從她溫暖的身體里汲取到安全感,只要還抱著,讓她知道自己難受,她就一定會懂的,她是繪里,是他的女神,她一定可以理解自己。
果然,她懂了,她牽著他道歉了……她真的最好了。
加賀臨發現他好像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將繪里的主觀意願放到了超過他自己意願的高度之上。
一旦又傷害到了繪里,他也會開始感到忐忑,感到不安,感到恐懼,這些原本都是最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情緒,十幾年都沒來找過他的感情,無形中將他擊潰,只要繪里想要對他做些什麼,他就能馬上開始血流不止。
或許就在她對自己一次次的讓步當中,他也終於學會了對繪里讓步。
所以現在他害怕極了,他怕繪里會想要離開他,而他卻不敢再開口將她留下。
他怕自己最後會親手放她走,只是因為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時候會覺得不開心。
對加賀臨來說,這是一場審判。
……終於,他在人群中看見了和友利惠一同走出來的繪里,她安靜地提著包,黑髮偶爾被風吹帶著飛揚,一舉一動皆美如畫。
隔了這麼遠並不能看清楚繪里的眉眼,但遠遠一瞥也足以模糊的意識到那是張驚艷美貌的面孔,加賀臨想了許久,最後還是挪動腳步,想向她走去,可是……
在他尚未走近前,已經有另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喘著氣跑過來,他一把扔開書包,穿過人群,二話不說的將繪里緊緊抱到了懷裡,將她的頭按在了自己肩上。
這個人穿著社團統一的運動裝,手臂上的衣袖是挽起的,頭髮略長,稍微紮起了一點。
緒方奏。
緒方奏來了,她的英雄來了。
果然,繪里她沒有掙扎,可能是被嚇壞了,但是幾秒鐘后,她手裡的包也落到了地上,纖細的雙手死死抓住了緒方奏的胳膊,肩膀也跟著顫抖起來,隔了這麼遠,她委屈又痛苦的哭聲也還是傳了出來。
加賀臨發現自己的步伐停下了,他眼眶略有些發熱,透過人群看前面這幕感人重逢的視線也越發認真了起來。
他第一次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讓繪里幸福。
以及,他第一次清醒了,讓繪里幸福,和讓自己幸福,好像是不一樣的。
她現在抱著緒方奏哭泣的樣子,就和她第一次在那個戴著偽善面具的加賀臨面前哭的模樣,一模一樣。
她喜歡的自始至終都是那種面孔。
有些選擇一瞬間便能做了,也只在一瞬間才能做,他不能任由自身劣根性去影響思考結果,全靠本能做出的判斷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加賀臨轉身便走了,而繪里旁邊的友利惠被突然跑出來抱住繪里的男人給嚇壞了,她左看右看不得其解,最後還是身邊的朋友指了一下前方的人,她才抬頭看見自己堂哥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前方。
“季島哥!”友利惠叫了一聲,連忙追過去,她不清楚這是什麼情況,難道強姦繪里的男人是剛剛那個人?可繪里為什麼又要抱著他哭的這麼誠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