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的那天傍晚,秦思雲在考點門口等吳霦,她已經替他收拾好行李,今晚就得接去臨川。
吳霦爸媽在臨川打離婚官司。秦思雲要讓他爸凈身出戶,這幾年忍氣吞聲搜羅了不少證據。這次帶吳霦過去,也是讓他出庭作證,證明上初中那會他親眼目睹過吳啟林出軌。
吳霦為這件事跟秦思雲吵過架,他兩的事他不想再摻和,湊合也好,你死我活也罷,都跟他沒幹系。但這次他不得不去,他媽始終是婚姻里的受害者,秦思雲也想儘快結束這段失敗的婚姻。
去臨川前,吳霦先去了一趟星沙城找梁桔。沒敲開梁桔家門,倒是把對面的鄰居給敲出來告訴他,梁桔一家人今晚都出去了。
團結路上的少群診所也關門落閂。吳霦坐車經過時,大街小巷都是撐著五顏六色雨傘的行人,卻沒有一個是他迫切想看到的身影。
梁桔今晚跟家人去了小姑姑家吃飯。小姑姑家在新館附近,梁桔路過時,盯著那個深色的木頭亭子發著呆,似乎又看見那晚雨中的自己,一個執著的傻子。
吳霦到了臨川后,才發覺梁桔的手機是一直都不在通訊狀態,怎麼都聯繫不上。后往她家裡撥過電話,收到的回復都是她不在家。
高考出成績當天,梁桔查到分數時,一家人都沉默不語。省一批錄取分數線,梁桔只超了50分,在今年來勢洶湧的考生大軍中,終淪為平凡。
梁桔把自己關在卧室默默哭了一晚上,她回想以前自己對於未來的種種憧憬,可她的期待全部葬送在自己手中。
十天後要進行志願填報,臨川這的離婚官司全部結束后,吳霦趕在填報前回了瓏夏。
他走時,瓏夏煙雨蒙蒙,回來時,天氣卻像他的心情一樣明媚開朗。
吳霦的高考分數比他的四模還要出色,成為他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有百分百的把握報考北京。
梁桔不在家,吳霦順著星沙城附近的街道到了團結路,終於在診所里看見梁桔,但他卻愣住了。
梁桔比半個多月前瘦了很多,素凈的臉上都是憔悴的面色,正坐在桌邊同一個戴著眼鏡的醫生討論。
再過幾天網上填報志願就要開始,梁桔經過深思熟慮后,挑了幾所學校正在同梁少群商討。
梁少群診所這會來了病人,梁桔趕緊合上資料。起身時,看到對面街道上的人正在過馬路,心立刻揪成了一團。
梁少群讓梁桔先回家,晚上一家叄口再討論一番。梁桔應下,隨後背包出了診所。
“你怎麼瘦成這樣?”吳霦跟上來握住她的胳膊。
梁桔立馬甩開他的手,頭也不扭一下地繼續朝前方走。
吳霦不知道這段時間她發生了什麼事,先跟做她解釋:“高考完我來你家找過一次,你不在家。後面跟我媽去了臨川辦急事,期間一直在給你打電話發簡訊,都沒回復。你到底怎麼了瘦成這樣?”
梁桔彷彿聽不見他的解釋,一股腦地往前走,直到被他拽住胳膊擋在身前。
“我跟你說話,你能不能回一句?”
梁桔抬頭望他,眼睛里再也沒有昔日的溫柔:“我不想看見你。”
吳霦聽得心震了震:“為什麼?”
后又解釋:“我真不是故意沒到,那晚臨時出的事,賀知文他爸…”
梁桔腦袋又開始嗡嗡地疼,打斷他的解釋:“你既然有那麼多事要忙,為什麼還來找我?你讓我在新館等你,我就等你,我等到廣場上看不見一個人,等到下大暴雨都沒等來你。你說我手機打不通,那你呢?”
吳霦忽然意識到,彭月那晚根本沒有去通知梁桔,頓了好半晌才艱難開口:“你等了多久?”
梁桔不想回憶那個雨夜,可那晚的心痛刻苦銘心,怎麼也拂不去:“風裡一個小時,暴雨里半個小時。打電話給你,你手機關機,可我依然在漏雨的亭子里等你。我怕你來了找不到我,是我把自己在你心裡的位置看得太重要,你永遠都有比我重要的事去做。”
“木木,對不起。”吳霦跟她真誠道歉。
梁桔都聽累了,心也疲倦到極致:“四模前彭月告訴我,你和賀知文因為我差點鬧掰了,所以開始疏遠和我的距離,拉清界限。我那時候也感覺到你突然的變化,可你從來不向我說實話。我四模成績出奇的差,你也不問我原因,我不知道你是裝傻,還是真的不懂我。”
“你別聽她胡說八道。我和賀知文沒有事,也從來沒想過放棄你。那晚我找你出來就是想說清楚這些事,是我欠考慮,我應該去找你的。”吳霦後悔了,他後悔那夜做的選擇,又握住她的手不鬆開。
梁桔立馬掙脫開:“不重要了。”
吳霦的心裡忽然襲來一陣后怕,聽見她斬釘截鐵:“反正我也不會去北京。”
他咽了聲不敢相信:“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梁桔吼他:“我們說好的事有很多,只許你反悔,不許我反悔嗎?”
“為什麼?”吳霦瞬間慌了。
梁桔直視著吳霦失落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訴他:“我在暴雨里走了兩個小時才到家,高考時都在發燒,我考不上北外,你懂了嗎?”
吳霦終於明白為何梁桔能瘦成這樣,而造成今日這番局面的人卻是他。他縱使心中萬分後悔也都無濟於補,只能緊緊地抓著梁桔的手,懊悔不已:“我錯了。”
梁桔沒有因為他的這句話再次心軟,絕情道:“放手。”
吳霦死死地抓著她,不願意放棄:“北京有很多大學,我們還有其他選擇。”
予梁桔來說,錯過最心儀的大學,等於錯過人生。她也不可能再置身於那座城市,去放低姿態向吳霦一次又一次的妥協。
梁桔用力抽出通紅的手腕,望向他時,彷彿心也停止跳動:“那是你的選擇,不是我的。”
梁桔擦身走了,迎面的餘暉鋪面時,她的眼眶又一次變得模糊,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見吳霦了。但她不後悔說出那些絕情的話,也不可惜這段傾心的時光,因為他們本就沒有真正開始過。
吳霦望著梁桔決然離去的背影,像正在落山的夕陽那樣,離他越來越遠。他以為結束是新的開始,卻從未想過這刻才是真正的失去。
填報志願當天,吳霦在學校等了梁桔一天,直到通道結束前都沒等來梁桔,也沒人知道梁桔填報的志願。
吳霦填上去往北京的志願那刻,兩條平行線至此再未相交過,吳霦是真的失去了梁桔。
梁桔整個暑期都不在瓏夏,去了林鄉住在旅遊山區的大姑姑家調養身體。
她的手機自那晚掉到水溝蓋后,一直都沒再買,除了家人,沒人知道她去了哪,是徹底遠離了瓏夏的一切。
瓏夏的這個夏天,也是很多人的狂歡季。
宋雅麗不負努力,如願以償收到江安大學的一本錄取通知書,去了泰國旅遊,社交賬號上發的全是景點照片。
宋燃的高考成績名列前茅,艷羨眾人,但他提前飛去了美國,要開始他在異國他鄉的求學之路。
彭月雖然和吳霦斷絕了所有來往,但她卻收到了夢寐以求的北外錄取通知書。
於峰、楊鑫、陶辰他們都考上了大學,分佈在祖國各個繁華城市,遊手好閒地等待著開學的到來。
吳霦收到錄取通知書後,踏上了去往北京的飛機。他這次不僅要送來瓏夏過暑假的秦銘回北京上學,也要去大學正式報道。
他走的那天,梁桔從林鄉返回瓏夏,抬頭時,湛藍的天空上,無數條白色的飛行航線交錯縱橫,前往全國各地。而梁桔也將在幾天後,乘坐飛機去往祖國的西南求學。
這個夏季在告別中終於結束了。
吳霦和梁桔一個在北方,一個在西南,所相隔的距離不止是地圖上的公里數,也是心的距離,遙不可及。
梁桔入大學后,換了本地的號碼。這一年微信剛悄悄流行,她遺忘掉過去的所有賬號,迎來了新的交際圈,也加入了喜歡的社團,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動和專業課作業。
吳霦進校后,才發現所學的專業枯燥乏味,他想起那個漆黑的巷子里,梁桔給他的忠告提醒,趕在期末前向學校申請調換專業,定下了以後的方向。
他時常會在夜深人靜時打開他捨不得刪掉的社交軟體和簡訊記錄,翻看著他和梁桔過去的點點滴滴,但一切都已經和她停機的手機號,灰色的頭像一樣,徹底退出了吳霦的世界。
新年前,梁桔在宿舍樓下突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賀知文變得滄桑了許多,穿著還未脫掉的迷彩裝,黝黑著一張臉對梁桔招手。
賀知文放棄高考來了坤寧當兵,每天起得比雞早,準時準點吃飯,皮膚是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麥色。他這次來不僅是要和梁桔說一聲對不起,也是在和自己過去的青春做一次徹底的道別。
梁桔也在告別她難忘的青春,將青春遺留下的痕迹全部刻在了過去的年輪上,每翻看一次,都會從開懷大笑到痛哭流涕,慢慢接受了這場無疾而終的初戀。
2012年新年,梁桔從坤寧飛回瓏夏,合家團聚,一整個假期都在湊搭子練牌技,除了宋雅麗,再也沒見過其他高中同學。
這一年,吳霦留在北京過新年。他媽賣掉臨川的公司來北京買了新房陪他讀書,一家子姓秦的人窩在院子看首都的煙火。可無論黑夜的煙火有多絢爛明亮,都沒有他記憶里那個女孩的笑容燦爛。
有人說,夢裡夢見很久都沒有再見面的人,大概是對方正在徹底遺忘你。
後來他們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每一次見面都是在做減法,而離別才是青春里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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