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得去,她讓我上去呢。
箏聲又響起來了。
每邁一個台階,就響一下。
又好象是心每跳一下,就響一下。
中間還有輕輕的笑聲。
她笑,是因為我來了么?是吧?沒有別人呀! 她笑,是什麼樣的?仙女的笑會美到什麼程度? 手腳都有麻痹的感覺了;身體好象是在膨脹,又好象是在萎縮;頭皮、肌膚、毛孔,說不清楚是在發緊還是發鬆,的確是在運動的。
這十幾節台階實在是一個漫長而又奇妙的旅途呢,在這個旅途中能感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在心裡冒出了頭。
二樓的陳設也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一張矮几,兩個蒲團,有一個把房間分成兩半的竹簾,竹簾的裡面是一片朦朧的神秘。
“坐。
”她的袖子輕輕地擺了一下。
真的想坐下,腿好軟。
可是,腦袋好象不大好使,只傻愣愣地看著竹簾裡面的風景。
實在是一道風景呢,如同細霧飛絲中婀娜的山溫水暖。
竹簾使裡面的風景很朦朧,這朦朧真好。
那裡有一張擺著箏的琴榻,琴榻的旁邊斜倚著一道流溢著的曼妙的曲線。
好象是有點抽象了,女人是用曲線就能形容的么?的確是不能,因為那曲線柔美之極的同時,還在流動著,那該怎樣形容呢? 其實根本就不用去費勁地形容了,她就那麼斜倚在那兒,嬌慵、疏懶、嫻雅,而且自然地流露出一絲不是人間氣象的虛幻感。
這虛幻感好象有點人為的痕迹了,除了竹簾,還有籠在琴榻旁香爐中裊裊的青煙。
光線錯落中,青煙裊裊,於是景物似乎就有點象飄蕩起來的樣子,於是虛幻。
虛幻感其實還在心裡,我看見光影中的白衣勝雪,看見她嫻靜優雅的側面,看見她輕輕搭在箏上的那隻手……哦,這欣長的手指,這纖美柔膩的掌,不能忽視袖口那一抹潤澤的腕,不能忽視那白衣中的肩,那優雅舒展的流線,那裙角處露出的那一點腳丫…於是,她在那裡又好象隨時會在我的眼前消失,空靈虛幻。
傻愣愣地站在竹簾外,傻愣愣地不知所措,還沒有看到這個仙女的容貌,人已經不知身在何處了。
“坐呀。
”銀鈴一般的笑聲,她轉過臉來了,她的眼帘抬起來了。
被擊中了,被那有些親切、有些頑皮的神光在那瞬間擊中了,腿軟了。
眼前的景物還是一片模糊,但那眼波非常的清晰,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那笑聲也很清楚,她的愉悅也很清楚,好象是看到了微微揚起來的嘴角掀動了腮,而那白玉飛霞的頰上有了一個醉人的笑靨,勾魂奪魄。
帘子真討厭!遮住了神奇的風光。
帘子真好!遮住了讓人不能逼視的光彩。
*** *** *** *** 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可收拾的,中原什麼都有。
需要收拾的恐怕是我這顆心,我已經有好久沒有去中原了。
我好象是跟自己說過不再去中原了,即便是約好了的第二次華山論劍我也不大準備參加。
那天下第一的名頭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九陰真經》多少還是有一點誘惑的,但僅僅是武術的另外一個層次而已,我也不是太上心。
我不大相信有了一本被傳說成神話的武學秘籍就那麼神奇。
要知道,武功是人練的,也是人創的,我不覺得別人創造出來的東西會比我想的東西更神奇。
好奇是有一點的,武學其實非常美妙,嶄新的武學的確如同一個嬌滴滴、一絲不掛的處女對一個色鬼的誘惑,但這都不足以讓我帶著這顆曾經七零八落的心再回到那片土地上去。
我還是得收拾一下心,然後去中原,因為克兒。
唯一要帶著的是這半片玉珏。
從我得到這玉珏,它就沒有離開過我的心口。
那是一片不太值錢的普通青玉,雕工也不特別細緻,粗粗拉拉地刻著一個觀音像。
現在,兩半了,觀音的一隻眼睛眯縫著看著這紛繁的人世,她的膝蓋上還有一點永遠也不會淡漠掉的血跡。
那血是我的,從我的心裡滴在這玉珏上的。
這玉是有故事的,但我不能講。
講了,我的心就受不了。
這是我不能去中原的原因。
現在,這玉珏已經非常光潤了,連破裂的斷口都平了、潤了。
我把它握在手裡,輕輕地用手指摸著,凝視著那點血跡。
柔情在我的心中升起,把我那總是過於嚴肅的臉化開了,然後,鼻子有點酸,然後眼睛有點熱…… 黃昏的時候,我穿過那片桃樹林子,來到暖閣前的那個石頭凳子上坐下。
比較起陽光下桃花的繽紛和嬌艷,我比較喜歡夕陽中似錦的一片嬌慵,我覺得暖閣的桃花在夕陽中才最美,而且那種臊味也不怎麼濃。
門關上了,鎖鎖著,鑰匙就在鎖眼上掛著。
窗子也關得死死的,但還是有尖利的叫聲從暖閣里透出來。
我的手攥成了拳,捏得很緊,而且有點出汗。
我知道裡面在發生著什麼,只要想一下我就特別興奮。
但我還得等一會兒,等一切都歸於平靜了才能進去。
她喜歡乾淨,不大喜歡別人看見她製造的血腥場面。
如果不是特別高興或者特別不高興,我也沒有資格與她一起共享那場面。
斜陽從雪山那邊把金色的餘輝傾灑在我的桃花林中,開累了的花瓣在風中飄飄蕩蕩地落下來,映著殘陽血一般的色澤,落下來。
我看著飄落的花瓣,輕輕地噓了口氣,閉上眼睛靜靜地體味著夕陽的最後一絲暖。
光線暗淡了點,夕陽看來是躲到雪山的背後去了。
那些不安的尖叫聲也停止了,消失了。
代替的是幾聲悠悠的箏聲。
我站起來,走到暖閣的門前,輕輕地打開鎖,把鑰匙掛回腰帶上,然後我推開門。
一樓仍然一塵不染。
我走到畫像的跟前很仔細地看了看畫像上的傢伙,笑了一下。
房間里瀰漫著很濃的檀香,我不愛聞這味道,比較起來還是血的味道更刺激一些。
不過她好象喜歡用檀香來把血腥氣掩蓋一下,偽飾得好象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我掏出火絨子和火石,走到燈台前,很細心地把填充了新鮮的油的燈點燃,於是廳堂里亮了起來。
這燈真不錯,沒有討厭的煙,而且亮。
樓梯清洗得很乾凈,這是她的好習慣。
我彎下腰,把鼻子湊到樓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靜靜地讓那股有點腥的味兒在我的肺里轉一圈,興奮得哆嗦了一下。
樓板輕輕地響了幾下,白色的衫角和那塗著紅趾甲的腳丫沒有出現在樓梯口,她來了,但躲著。
我直起腰來,很愜意地聳了聳鼻子,長長地噓了口氣,然後邁步登上了樓梯。
“不要,不……你別上來!你滾!”她聲嘶力竭地叫著,一點也不溫柔,還有點怕。
“你不要我?”我一個台階一個台階不緊不慢地上,我的聲音也沒有絲毫的波動。
“我……”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還能聽到她與板壁摩擦的聲音。
“……求求你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她的聲音低沉了下來,怯懦、柔軟,變成了哀求,哀求中還有一些很特別的東西,顫顫的,糯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