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毒 - 第30節

是我在笑么?怎麼這笑聲聽著挺尖的?雷雨、風、破廟晃動的吱呀聲好象都掩蓋不住這笑聲。
誰,誰在學我笑?我有點不樂意了。
好象不是在學我,那笑聲好象有點凄涼。
我抬起眼皮,重新把破廟中的情景搞清楚。
那小姑娘在搞什麼鬼? 她扶著本來就破爛不堪的柱子,居然還搖!有幾片瓦片掉下來了,漏雨成了大問題了。
搖個屁呀!?屋子倒了就痛快了? 我不想讓自己濕淋淋地暴露在大雨里,我就不想那小姑娘把這破廟弄塌了。
我得制止她,可我有點不忍。
我低下頭,掰著手指數數,不然我總也數不清楚。
現在是第五十五年還是五十六年?具體的數字總是和那些詭異的思緒一樣讓我搞不清楚。
其實也不用弄得太清楚了,我總之是在這個世上有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的生活中,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以及各種各樣的笑容。
但這樣發自內心的恨,並且是用凄厲的笑來表達的,好象很少見。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左手的五指已經嵌進柱子里、在那兒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她抖得很厲害,全身都在抖。
她在笑,仰著脖子,空洞的目光留在掉了好幾片瓦、一個勁地漏雨的那個洞里。
那笑容有點說不清楚,有點誇張。
說老實話,不好看。
一個挺漂亮的小姑娘幹嘛要這樣笑?這樣劇烈地改變面頰是很容易把那漂亮的臉蛋弄皺的。
尤其是還這樣流淚,風挺涼的,那嫩嫩的臉蛋是很容易就疝的。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子,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好象有點興奮。
我的目光留在小姑娘的身上挪不開了…… 憔悴,怨恨,努力地剋制,爆發前的掙扎,壓抑,扭曲……還有什麼?或許還有很多東西吧。
除了這些紛繁的情緒,我還看見那抖動的唇。
那唇好象失掉了血色,不夠嬌艷,但的確很吸引我。
我看見她喘了幾口氣,牙齒就過來使勁地咬住了那唇。
於是笑聲變得很特別,是從嘴角和鼻子里發出來的。
她仰著脖子。
其實她的脖子露出來的並不很多,但由於她的皮膚真的很好,那一段鮮嫩的脖子一旦遇到光線就……她的胸脯在急劇地起伏著。
哦!是一個好胸脯呢!她的衫子已經幹了,她的衫子有點寬,但胸前的線條真的很有誘惑力呢! 年輕真好呀!這個小姑娘挺漂亮是真的,不過我興奮是因為那讓人嫉妒的年輕。
破廟裡還不只是這個年輕的小姑娘,在破廟的角落裡有一對俊得讓人有點捨不得去碰的男女。
我有點想起來了,他們之間好象有那麼點麻煩事。
好象是這個丫頭看上了那個挺帶勁的小夥子,而那小夥子好象是由於自卑、或者是什麼別的原因居然娶了別人。
哦,那個別人也在,現在正依在那小夥子的身邊。
我的目光在那對璧人的身上留了好久,挪不開。
其實,他們也沒什麼特別出奇的地方,我照例說不應該這樣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們看。
那小夥子是挺帶勁的。
模樣俊俏,而且挺有那麼點飄逸的味道。
飄逸?想到這個詞,我的腦袋裡就會有一個影子。
雖然這個影子不那麼確切,但我知道這個影子就是這個詞的最好體現。
這小夥子差遠了。
那小媳婦也挺嬌媚的。
小鼻子、小嘴的,模樣甜甜的,尤其是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挺柔的。
嬌媚,柔?我的心又在跳個不停了,我的腦子裡不斷地出現另外的影子,來把所有形容女人的辭彙都印證給我看。
他們真的不是很出奇,可是我就是定定地看著他們,挪不開。
好象腦子裡又冒出了些東西,飄渺得很,不大清楚…… *** *** *** *** 真的是好熟悉的地方呀!好熟悉的院子,好熟悉的一切。
遠處。
順著正房的飛檐望出去,遠處的雪山在藍天的掩映中顯得通透、純凈,還有一點神秘;天藍得……我說不好那感覺;雲彩在藍天上調皮地變著花樣,順帶著把雪山也變著。
近了,就是我的院子,還有我的房子。
對,是我的,因為太熟悉。
這房子是我親手蓋的,一磚一瓦,一木一石。
為什麼要那麼費勁地蓋一個房子呢?有點想不起來了。
好象是為了紀念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女人。
至於是不是為了林朝英?我實在是說不上來。
是?有這可能,我知道林朝英是我這輩子里特別重要的一個。
不是?也有可能,我知道林朝英不是唯一讓我刻骨銘心的那一個。
這房子完全是按照江南水鄉的風格弄的,精緻而嫻雅,挺好看的。
這院子也是我親手設計的。
迴廊在山、石、樹、潭之間自在地延伸著,那是我散步的地方。
山,是石頭的。
越奇特的石頭,我就越喜歡,我喜歡石洞中清涼的感覺。
天熱了,我就在石間睡覺。
樹,是桃樹……人面桃花,桃花也如玉人臉么?本來我不喜歡桃樹,也不大喜歡桃花,我的院子里沒有這些東西。
後來就有了,因為有一個人最愛三月的桃花。
她跟我說:“……我找到了一個遍地桃花的地方,你要去看么?” 我想跟她說:“跟我走,我那兒也遍地都是桃花。
” 我沒說,因為我不能騙她。
那時候我的園子里的確沒有桃花,而且在我住的地方,桃花很不容易種。
潭,是流動的潭。
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這水四季如一,始終潺潺地在我的園子里流淌著。
真的很費勁,因為我們這兒一到冬天就會結冰的。
我在水流經過的地方的下面開了一些暗渠,用來加熱,使水不至於凍上。
再費勁也值得,因為不流動的水是不能和她般配的。
我把它蓋好了,可我總是一個人住。
我住在這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象這園子一樣就這麼落寞地等待下去。
“主人,少主人的飛鴿傳書。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蛇奴低垂著頭、雙手捧著一個很精緻的小竹筒沿著從月亮門過來的小石徑膝行過來。
小竹筒上刻著一條正在吐信的小蛇,是克兒的標記。
我正坐在清潭的邊上一邊洗腳,一邊用我那根沒有魚鉤的魚桿釣魚。
通常這個時候是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攪的,打攪了的話,那後果蛇奴們是知道的——桃花開的時候,主人是最孤僻的時候,也最暴戾。
只有一個情況是允許蛇奴進我的園子的,那就是克兒有了什麼消息。
克兒已經長大了,他都二十六歲了,他也已經開始闖蕩江湖了。
但我始終覺得他還是個孩子,我始終擔心他。
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武功練的不賴。
克兒是我的驕傲,是我的生活中最亮的那顆星,我沒法說清楚他在我心裡有多重要,如果沒有他,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現在。
是啊,生活因為有了他,才有了光彩,本來已經變得昏暗了的天地,在他那非常甜美的咧嘴一笑之下就絢爛了起來。
哦,那是他小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候的笑是那樣地把我從灰色中拽了回來。
現在的克兒笑得可不是那麼純真了,儘管他現在比小時候還愛笑,還愛顯擺他那漂亮、整齊的牙齒,但真的不如小時候那麼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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