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在笑么?怎麼這笑聲聽著挺尖的?雷雨、風、破廟晃動的吱呀聲好象都掩蓋不住這笑聲。
誰,誰在學我笑?我有點不樂意了。
好象不是在學我,那笑聲好象有點凄涼。
我抬起眼皮,重新把破廟中的情景搞清楚。
那小姑娘在搞什麼鬼? 她扶著本來就破爛不堪的柱子,居然還搖!有幾片瓦片掉下來了,漏雨成了大問題了。
搖個屁呀!?屋子倒了就痛快了? 我不想讓自己濕淋淋地暴露在大雨里,我就不想那小姑娘把這破廟弄塌了。
我得制止她,可我有點不忍。
我低下頭,掰著手指數數,不然我總也數不清楚。
現在是第五十五年還是五十六年?具體的數字總是和那些詭異的思緒一樣讓我搞不清楚。
其實也不用弄得太清楚了,我總之是在這個世上有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的生活中,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以及各種各樣的笑容。
但這樣發自內心的恨,並且是用凄厲的笑來表達的,好象很少見。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左手的五指已經嵌進柱子里、在那兒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她抖得很厲害,全身都在抖。
她在笑,仰著脖子,空洞的目光留在掉了好幾片瓦、一個勁地漏雨的那個洞里。
那笑容有點說不清楚,有點誇張。
說老實話,不好看。
一個挺漂亮的小姑娘幹嘛要這樣笑?這樣劇烈地改變面頰是很容易把那漂亮的臉蛋弄皺的。
尤其是還這樣流淚,風挺涼的,那嫩嫩的臉蛋是很容易就疝的。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子,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好象有點興奮。
我的目光留在小姑娘的身上挪不開了…… 憔悴,怨恨,努力地剋制,爆發前的掙扎,壓抑,扭曲……還有什麼?或許還有很多東西吧。
除了這些紛繁的情緒,我還看見那抖動的唇。
那唇好象失掉了血色,不夠嬌艷,但的確很吸引我。
我看見她喘了幾口氣,牙齒就過來使勁地咬住了那唇。
於是笑聲變得很特別,是從嘴角和鼻子里發出來的。
她仰著脖子。
其實她的脖子露出來的並不很多,但由於她的皮膚真的很好,那一段鮮嫩的脖子一旦遇到光線就……她的胸脯在急劇地起伏著。
哦!是一個好胸脯呢!她的衫子已經幹了,她的衫子有點寬,但胸前的線條真的很有誘惑力呢! 年輕真好呀!這個小姑娘挺漂亮是真的,不過我興奮是因為那讓人嫉妒的年輕。
破廟裡還不只是這個年輕的小姑娘,在破廟的角落裡有一對俊得讓人有點捨不得去碰的男女。
我有點想起來了,他們之間好象有那麼點麻煩事。
好象是這個丫頭看上了那個挺帶勁的小夥子,而那小夥子好象是由於自卑、或者是什麼別的原因居然娶了別人。
哦,那個別人也在,現在正依在那小夥子的身邊。
我的目光在那對璧人的身上留了好久,挪不開。
其實,他們也沒什麼特別出奇的地方,我照例說不應該這樣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們看。
那小夥子是挺帶勁的。
模樣俊俏,而且挺有那麼點飄逸的味道。
飄逸?想到這個詞,我的腦袋裡就會有一個影子。
雖然這個影子不那麼確切,但我知道這個影子就是這個詞的最好體現。
這小夥子差遠了。
那小媳婦也挺嬌媚的。
小鼻子、小嘴的,模樣甜甜的,尤其是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挺柔的。
嬌媚,柔?我的心又在跳個不停了,我的腦子裡不斷地出現另外的影子,來把所有形容女人的辭彙都印證給我看。
他們真的不是很出奇,可是我就是定定地看著他們,挪不開。
好象腦子裡又冒出了些東西,飄渺得很,不大清楚…… *** *** *** *** 真的是好熟悉的地方呀!好熟悉的院子,好熟悉的一切。
遠處。
順著正房的飛檐望出去,遠處的雪山在藍天的掩映中顯得通透、純凈,還有一點神秘;天藍得……我說不好那感覺;雲彩在藍天上調皮地變著花樣,順帶著把雪山也變著。
近了,就是我的院子,還有我的房子。
對,是我的,因為太熟悉。
這房子是我親手蓋的,一磚一瓦,一木一石。
為什麼要那麼費勁地蓋一個房子呢?有點想不起來了。
好象是為了紀念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女人。
至於是不是為了林朝英?我實在是說不上來。
是?有這可能,我知道林朝英是我這輩子里特別重要的一個。
不是?也有可能,我知道林朝英不是唯一讓我刻骨銘心的那一個。
這房子完全是按照江南水鄉的風格弄的,精緻而嫻雅,挺好看的。
這院子也是我親手設計的。
迴廊在山、石、樹、潭之間自在地延伸著,那是我散步的地方。
山,是石頭的。
越奇特的石頭,我就越喜歡,我喜歡石洞中清涼的感覺。
天熱了,我就在石間睡覺。
樹,是桃樹……人面桃花,桃花也如玉人臉么?本來我不喜歡桃樹,也不大喜歡桃花,我的院子里沒有這些東西。
後來就有了,因為有一個人最愛三月的桃花。
她跟我說:“……我找到了一個遍地桃花的地方,你要去看么?” 我想跟她說:“跟我走,我那兒也遍地都是桃花。
” 我沒說,因為我不能騙她。
那時候我的園子里的確沒有桃花,而且在我住的地方,桃花很不容易種。
潭,是流動的潭。
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這水四季如一,始終潺潺地在我的園子里流淌著。
真的很費勁,因為我們這兒一到冬天就會結冰的。
我在水流經過的地方的下面開了一些暗渠,用來加熱,使水不至於凍上。
再費勁也值得,因為不流動的水是不能和她般配的。
我把它蓋好了,可我總是一個人住。
我住在這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象這園子一樣就這麼落寞地等待下去。
“主人,少主人的飛鴿傳書。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蛇奴低垂著頭、雙手捧著一個很精緻的小竹筒沿著從月亮門過來的小石徑膝行過來。
小竹筒上刻著一條正在吐信的小蛇,是克兒的標記。
我正坐在清潭的邊上一邊洗腳,一邊用我那根沒有魚鉤的魚桿釣魚。
通常這個時候是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攪的,打攪了的話,那後果蛇奴們是知道的——桃花開的時候,主人是最孤僻的時候,也最暴戾。
只有一個情況是允許蛇奴進我的園子的,那就是克兒有了什麼消息。
克兒已經長大了,他都二十六歲了,他也已經開始闖蕩江湖了。
但我始終覺得他還是個孩子,我始終擔心他。
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武功練的不賴。
克兒是我的驕傲,是我的生活中最亮的那顆星,我沒法說清楚他在我心裡有多重要,如果沒有他,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現在。
是啊,生活因為有了他,才有了光彩,本來已經變得昏暗了的天地,在他那非常甜美的咧嘴一笑之下就絢爛了起來。
哦,那是他小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候的笑是那樣地把我從灰色中拽了回來。
現在的克兒笑得可不是那麼純真了,儘管他現在比小時候還愛笑,還愛顯擺他那漂亮、整齊的牙齒,但真的不如小時候那麼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