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夢 中 - 第22節

夜明珠的光閃了兩閃,被他的袖子遮住。
一片濃密的黑暗,象蝙蝠張開的翅,不可知的氣息。
子霏覺得有些惶惑。
爲什麽那紅色的草取名叫“狐惑”?叫做九尾的眼淚不好麽?很直白也很容易讓人明白的意思。
爲什麽叫狐惑呢?腳下突然一空,行雲尖聲吸氣,子霏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手搭在了洞壁上穩住兩人的身形。
腳下的堅實的石塊突然崩析塌落,行雲的動作也並不慢,兩個人都沒有摔落。
他一點兒沒有害怕,反而興奮地睜圓了眼:“有機關麽?太好了。
”子霏明白他的意思,有機關,說明有玄機。
倘若這是個沒什麽藏物的山洞,就沒必要有什麽機關了。
有阻礙,正說明著這裡有寶物。
“塌落不會是無緣無故,一般能到達此處的人,也不會輕易被塌陷所困了。
”行雲眼珠靈動,轉了一轉:“按常理去想,一般人肯定要越過這個不足爲道的陷阱向裡面去探尋……”“我看,說不定這個塌落的地方,才更值得推敲。
”他這樣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擡起眼來向子霏輕輕掃了一眼,唇邊有個隱約的,得意地笑:“你覺得呢?”子霏看著因爲專註而顯得更加精神抖擻的行雲,心中一時不知是喜是悲,輕輕嗯了一聲,沒有答話。
“哎,別這麽小心翼翼。
”行雲向下方探著身子看:“不知道下面……”“下面空間很大。
”子霏冷靜地說:“有風吹上來,你沒感覺到嗎?”是的,行雲的直覺一向都很准。
他思考的方向總是和旁人不一樣,另闢蹊徑。
從前的行雲……似乎也是這樣。
不知道那個藏起妖華狐袍的人,是不是也是有著這樣刁鑽的思考方式。
行雲從很多方面看,都很象一隻小狐狸。
但是高傲華麗的眼睛,又絕不會讓人錯認。
孔雀公子。
一直都記得他全盛時期的光彩。
在帝都長街上歡笑縱馬的行雲,春風得意,年少風流。
子霏覺得心口躍動的痛楚,似乎永遠不會休止。
既然行雲喜歡,那麽,爲什麽不能讓他開開心心的得到他所想要的?子霏還記得,在羽族的青山白雲綠水蒼穹下,他所許下的諾言。
即使行雲不記得,他自己卻是一直記得的。
子霏似是無意的,走到了行雲的前面。
他身手好行雲是已經知道了,這小小的位置的變化倒也沒有怎麽在意,只是說:“珠子你拿著,可以照亮。
”子霏輕聲說道:“不用。
”行雲覺得奇怪,但子霏走得很快,似乎是真的可以看清黑暗中的道路。
洞中的確有風,呼呼的吹著,有空洞洞的回聲,象是曠古的厲鬼的哭響。
腳下是堆壘的石階,有些陡峭濕滑。
子霏越走越快,行雲緊緊跟著,冷不防子霏突然停下,他收不住腳,撞在子霏背上。
“怎麽不走……”行雲的話說了一半就咽住,子霏身前是極黑極長的一道深澗,狂風從腳底卷上來吹得人立足不穩,他半句話在空曠的黑暗中有隱隱的回聲,讓人莫名覺得有些寒戰。
“下面?”行雲覺得刮在臉上的大風中帶著水點。
“是暗河。
”子霏沈著氣,側耳聽了聽:“狐族不見得就通水性,那東西不會在水底,怕是要越過這道澗到對面去尋路。
”雖然是暗河,但是水流湍急的聲音在大風的狂響中隱隱如雷。
澗極深極寬,子霏也覺得有些心驚。
行雲手裡的珠子照不亮這深澗,只聽聲響也讓他臉上微微變了色。
子霏在黑暗中看著他半邊面孔。
他的眼力是極好的,行雲秀麗的側面在暗中朦朧如畫,子霏看出他的不甘心和執拗。
這一點沒有變過。
行雲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
不管是什麽方法,要冒多大的風險,他都不會退。
“你等一等。
”子霏輕聲說。
行雲被他推的向後退了兩步,一時沒明白過來他要做什麽。
子霏凝神聚氣,身子輕飄飄的提縱,行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龍族有什麽異術,他並不一一知曉。
但是子霏雙臂凌空身子斜掠出去的模樣,他卻絕不會錯認。
那是羽族的不傳之秘鳥渡之術。
便是沒生雙翼的羽族之人,鳥渡之術練得精熟貫通,掠擊長空也不是難事。
可是這個人……怎麽會?子霏的身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黑布的衣衫把他的身形與洞中的黑暗融在了一起,行雲只聽得大風作響,水聲如雷,心裡七上八下。
約摸一柱香的功夫,大風中隱隱傳來子霏的聲音:“左邊有風漩,不留神會被卷下去。
右邊的風力弱些,可不要太偏。
你過來罷。
”行雲稍稍放下些心事,依言而行。
大風中縱然是他也很難保持身形,眼前黑茫茫一片看不見對岸。
忽然一條繩子悄無聲息卷上了他的腰,勁力使得極巧,一拖一帶,將他身子徑扯了過去。
行雲落地時輕而穩,看到隱隱的青光從甬道另一頭透出來,子霏的身形在青光中朦朧可見,那軟繩似活蛇一樣靈動,他一落地便縮了回去,子霏手不動肘不彎,不知道那繩是從什麽地方使了出來的。
行雲回過一口氣,子霏也不言語,回頭便朝那青光走了去。
行雲定一定神,立即跟近了他:“要小心,肯定有古怪。
”子霏倒搖了搖頭,輕聲說:“若傳說是真有其事,九尾不會設什麽機關的。
”行雲反問:“狐性最狡,怎麽可能沒阻礙?”子霏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如果九尾真有其事……看到愛人慘死面前,而後血腥的復仇過……結束了一切的九尾,還會想要把身上的,那件狐皮,深藏掩埋掉嗎?那一天,殺了七神的飛天,提著雙盈劍,腦海里都想了什麽?是想著接下去的人生嗎?不,不是。
想找個安靜的歸處,跟上那已經走遠的人的腳步。
九尾披著妖華袍,深深的躲進地底。
它所要的,只是個安靜的歸處吧……子霏覺得心中有些酸痛,腳步愈發的快了。
行雲不記得了。
行雲也不會知道,永遠不會知道,失去了妖華的九尾,和失去了他的自己,心中究竟會想些什麽。
腳下的路漸漸平緩,濕氣被拋在了身後。
青光越來越亮,這空曠的石洞中的一切都隱約可見。
行雲覺得腳下踏到了軟的泥地,低頭便看到朦朧的血紅。
是狐惑草。
滿地的狐惑草,從腳下一下向前延伸了開去。
滿眼滿地的淡紅的血色,象是無邊的血淚的海。
行雲一下子怔住,和子霏並肩站著。
巨大的石的洞穴,穹頂高深不可見。
高低起伏的地勢象是一面山坡,滿滿的長滿了狐惑草。
“一定在這裡……”他喃喃的,小聲說了一句。
“這麽多狐惑,一定是這裡沒錯。
”行雲的眼睛亮了起來。
子霏看著那一片緋紅,卻覺得傷感異常。
全是血和眼淚……滿眼看去全是九尾的眼淚。
行雲身法極快,幾乎是腳不沾地的向前急縱。
子霏隱約也明白,那件人人想求得的寶物,一定就在這裡。
只是,他卻沒有雀躍的心緒。
行雲會很開心吧。
兩個人奔上了高高的坡頂,向下看時,青光起處是一個小小的石台。
蒙蒙的光,照亮了人的臉孔,卻並不耀眼。
行雲歡呼一聲,將身撲了下去。
子霏遠遠看得分明。
那石台上,蜷曲一團的,確實是一隻狐狸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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