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霏把湖青色的外袍脫下來,並沒有揭掉臉上扣著的,那個銀色的刻著精美花紋的面具。
仔細看的話,上面有雲紋和龍騰的圖樣,細緻非常。
他還記得遠遠看到帝都的時候,心裡有些隱隱不安的,象是在萌發什麽衝動。
決定離開隱龍谷前往帝都,完全是因爲聽到帝都來使說的那些話。
原來帝都的,或許應該說是上界的最高統治者,已經易主。
舊主奔雷,幾十年前就已經隱退。
現在的天帝陛下……也是德才兼備,文武雙絕的人才。
子霏輕輕嘆息,覺得自己可能是有些衝動。
一帝三殿五宮七神……那些都是舊時的事情了,現在的上界……是他所不熟悉,卻還在隱約牽挂的地方。
牽挂這裡的人和事情。
子霏在追想中,時間過得飛快。
有人在殿外台階下朗聲稟告,請他著衣去赴天帝的宴約。
子霏無意識的摩挲著柔軟的衣料,淡淡地應了一聲。
任人爲他更衣的子霏,想到自已已經失去了情人。
他們相處的時日那樣短,他甚至沒有一樣他身畔的東西。
一樣也沒有。
小小的玉飾也好,袍帶也好,扇子什麽的都好,只要是他的。
可是,當時怎麽會想到,要留一樣東西來追想?那時候以爲這愛火是恆久不滅的,可以長長久久的在一起,又怎麽會需要一樣東西來憑弔?子霏身形很好看,腰身勁瘦,雙腿修長。
穿著帝都所準備的華麗袍服,顯得極其尊貴而挺拔。
侍從很小心而恭敬,一點沒有讓他覺得不舒適。
“大人穿著這樣式的衣服果然很合身。
”侍從替他整理衣服下擺的時候,讚歎著說:“是上殿大人親自吩咐,說龍族的貴賓,穿這種綉袍才符合身份。
”子霏仍然保持著沈默。
他心中有許多疑問。
但是子霏有非常好的耐性。
一個問題,可以在心中裝兩百年,他並不急於在一時間得到一個倉促的答案。
況且,他已經本能地感覺到,他離他所追尋的答案,已經非常的近了。
大概只要再踏前一步,就可以解開長久以來的心結。
有人在前執燈引路,身後也有人隨行。
子霏對這樣講究的衣飾,還有前呼後擁的排聲,覺得十分陌生,是一種久違的生疏。
燈光隱隱綽綽,第一步都象是在踏近一個夢境。
腳步急些,就怕會誤踩踏中了什麽心事。
腳步緩些,又覺得後面似乎有什麽在追趕。
就這樣心中思潮紛涌,腳步卻仍然是堅定不移。
快到宴廳的正門時,遠遠的有人從另一邊正對著子霏的宮道上走過來。
他身前的引路的燈籠彰顯了他的身份。
四盞。
平時的日子,天帝也只有八盞,僅次於天帝的是三殿的超然高華,用六盞。
四盞這個數字,足以讓子霏停下腳來,看看對面來的是什麽人。
那個人走得很快,連帶著身前身後的人都加快腳步,很快在前面轉了彎,上了石階。
有司儀官唱名念道:“平舟殿下到。
”這幾個字讓子霏站了幾秒種沒有任何想法。
直到身邊的人輕聲提醒“大人要進去麽”,子霏才眨一眨眼,從自己茫然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等他走到正門廳口,燈光可以照見的地方,卻突然斜里另有一隊燈籠上了台階。
也是四盞。
司儀官爲難了一下,因爲子霏遠來是客,他接到的諭令是務必恭敬妥貼。
可是後來的這一位走得實在很快,一下子搶在了子霏的前面。
他還是要當著子霏的面,先報上那一位的名銜。
這樣一耽擱,可能子霏就會走進廳里去,而他就錯過了時機,難免失禮於人。
子霏卻慢下腳來,讓那個人和他擦身而過。
司儀官張口報出:“行雲殿下到。
”子霏象是在夢中一樣,那個後來而先至的人,從他身邊掠過去,衣裳悉簌作響,帶著一縷似有若無的清淡的香氣。
子霏偏過頭去只來及看到一個背影,極纖細而高挑,長發一束,身形美麗。
是個讓人一見難忘的美麗背影。
那人顯然也知道自己是搶了別人道的,但是卻象是毫不在乎一樣,幾步就跨進了門。
子霏覺得腿極重,無論如何這最後一階也是邁不上去。
司儀官看了看他,猶疑著這位傳說中才存在的龍族的貴客,什麽時候才打算上階入內,而他終於可以報出他應該說的那一聲。
子霏這樣愣在門口,夜風吹過去,他只覺得眼眶有些燙。
爲了,剛才那個一閃而逝的身影。
也許是夢。
他定定神,走上最後一級台階。
司儀終於可以高聲的念出:“龍子霏大人到!”因爲本來就是爲了迎接遠來的貴客而天帝親自賜宴,所以這一聲唱名報得格外響亮。
廳里已經有不少人,突然那小聲說話而響起的嗡嗡的聲音停頓住了,差不多所有人都往門口看。
子霏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走了進來,他有無可挑剔的儀錶與裝束,銀藍色的袍服,象寶石一樣閃光的絲線交織錯落綉出的精美花紋,戴著一頂並不多麽華麗卻極漂亮的頭冠。
有內侍迎上來,殷勤地奉承一句:“大人遠來辛苦,請這邊坐一坐,宴會就要開始。
”子霏跟他往裡走。
廳里很空曠,靠殿心的地方照例是空出來,會有歌舞來助興。
兩擺案桌擺得整齊,上面有果品和花朵,果香與花香混在一起撲在面上。
子霏的案桌在左首第一張。
右首第一張上已經坐了人,看到子霏走近,很客氣而有禮地站起身來和他互行了一個平禮,悅耳的聲音說道:“貴客遠來辛苦。
”子霏看著那人頭上戴的鑲著珍珠的冠冕,輕聲說:“平舟殿下不必多禮,喚我子霏就好。
”平舟回以一笑。
他身形與子霏差不多高矮,但是五官極其秀雅美麗,一種沈靜的氣韻令人心折不已:“子霏大人平易親切,以後相處共事起來一定和睦融洽,讓我放下一樁心事。
不瞞子霏,我一直覺得龍族終究是上古神族,必是清高遺世難以說話的呢,看來真是夏蟲妄語冰雪,讓你見笑。
”子霏在面具下微笑。
這個人在爲人處事上從來都是一把好手兒,和他相處無論立場或是環境差異有多大,他都讓人覺得如坐春風般舒適。
說話間既顯得親切,又隱含尊敬,也絕不會有失自己的身份。
平舟往身邊招呼:“行雲過來,見見我們龍族的貴客。
”坐在右首第二張案上的少年並沒有馬上起身,斜睨著漂亮的眼睛,有些懶洋洋地說:“這就是子霏大人?”72子霏訝異於自己的冷靜,居然還可以用若無其事的聲音說道:“這位是行雲殿下?”少年終於還是站起了身來,行禮的姿勢漂亮之極:“見過龍子霏大人。
”語氣是十足的不客氣。
子霏還了一禮,目光無法剋制的停留在行雲的臉上。
眉眼秀美驚人的少年,帶著勃勃英氣,面容象是會發光的寶石一般。
子霏凝視著他,幾乎覺得整個神魂就要被那雙明亮的眼睛吸了去。
平舟和他客套:“行雲一向任性,子霏不要見怪。
”“不……不會。
”子霏垂下眼,象是要掩飾什麽似的,很快說了一句:“行雲殿下真是品貌出衆,年少有爲。
”平舟笑了,說:“這是自然。
”子霏鎮定了一下,才問道:“三殿我已經見到其二,可說此行不虛。
”平舟穿的袍子在明燈下熠熠生輝,說出話來讓人覺得極其動聽:“子霏肯來帝都,自天帝而下,帝都人人俱感榮幸。
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