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走後,陸淮一人站在院子里,臉色仍然沉得嚇人,即便與嫣娘兩情相悅,為了她的將來他也不敢接受這份感情,可是他這般珍惜的姑娘,李家卻能隨隨便便就找媒人上門。
早知她會被人這樣覬覦,還不如……還不如他娶了嫣娘!
陸淮猛地一頓,被自己的想法震住,這樣的念頭在他的夢裡出現過無數次,但每當他醒來,總會用理智將它封鎖。
可是這段時日夏如嫣的冷待早令他心中漸漸生出悔意,他也是人,即便再沉穩再克制,也無法在心上人厭煩的眼神中還能完全保持冷靜。
忽然有一種勇氣從他內心滋生出來,既然上天將她送到他身邊,那他為何不能與她在一起?
他的退卻使嫣娘傷心,然這並非是他的初衷,他只是希望她能平安喜樂,能不要遇到任何挫折與磨難,若這份責任能擔在他的肩上——
他必定盡自己所能去對她好,要她一生無憂無慮。
陸淮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明,這段時間整個人低沉的氣息一掃而空,他彷彿做出了某種重要的決定,將院門推開,大步走了出去。
陸淮選了夏如嫣慣常走的那個方向,沿著小溪邊走邊尋找她的身影,這會兒村民們大都去地里了,他在村子里找了一圈也沒看見夏如嫣。
現在已經快申時,陸淮看了眼天,往常這個時候夏如嫣早就已經回去了,估計他出來時剛好與她錯過,不如回家去看看。
陸淮腳下一轉往回走,他出來時是一個方向,回去時是另一個方向,很快就看見那條流經陸家門前的小溪,再走了沒多遠,瞧見地上躺著塊白色的布。
陸淮原先沒大在意,但當他走到跟前,隱約瞥見布上的繡花有些眼熟,遂停下腳步,彎腰將白布從地上拾起來,表情不由一怔。
這塊白布陸淮再熟悉不過,是他之前買給夏如嫣的帕子,這帕子她平日都是隨身攜帶,現下卻掉在地上,上面還沾了泥土,看這污漬就像是…像是被踩過一般。
陸淮擰緊眉,心中禁不住有些擔憂,他將帕子握在掌心,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拾到帕子的地方已經離家不遠,陸淮很快就回到院子外,院門沒關,他抬腳進去,看見夏如嫣的房門開著,心下稍松,略定了定神,邁步朝她的房間走去。
“嫣姑娘…”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戛然而止,映入陸淮眼帘的是空蕩蕩的房間,靠牆的櫃門大開,裡頭的衣物少了幾件,鋪床的布也不翼而飛,而地面則四處散落著一些物品。
他送夏如嫣的膏藥和面脂都落在地上,膏藥的瓷盒倒是好的,面脂罐子卻四分五裂,陸淮邁過門檻,腳下踩到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是那把他給夏如嫣買的舟記木梳,現在已經摔成兩半,被他踩在腳下的就是其中一截。
陸淮慢慢彎下腰,將木梳撿起,抬頭時瞥見床頭的矮凳邊有個淺青色的東西,他略略一頓,又走過去把那東西拾起來,發現是個荷包。
這荷包用淺青色的布縫製而成,這個顏色他很熟悉,是上次他在鎮上按照夏如嫣的囑咐買回來的,沒成想現在竟成了個荷包,上面還綉著半匹狼。
陸淮將荷包翻轉過來,原來這狼並不是半匹,而是前半截身子在正面,後半截身子則延伸到了側面。
他不用猜也能想到,這荷包是出自夏如嫣之手,上面的狼繡得栩栩如生,陸淮從來都不知道,她不僅僅會縫補衣裳,竟連綉活都這樣出色。
可是現在這個荷包上也沾了臟污,和那塊帕子一樣,恐怕都被踩過。
陸淮抬眸慢慢環視房間,一圈下來已經有了答案,雖屋子被弄亂,但他可以確定家中並非遭了賊人,而是——
嫣娘走了。
陸淮捏緊手中的荷包,手背青筋寸寸凸起,幾息后他驀地轉身,飛快朝外面跑了出去……
夏如嫣背著包袱出去后沒多久就發現一個問題,她走的時候正在氣頭上,完全沒考慮自己離開陸淮要怎麼生存,現在火頭過去,理智漸漸回歸,她才意識到,自己身上連盤纏都沒有,出去想住店吃飯都沒法子。
可是出都出來了,要她現在回去她也不樂意,想起那王媒婆說的話夏如嫣就恨的牙痒痒,雖潛意識覺得有問題,但她卻並不願去想那麼多。
更何況她出來時將陸淮送的東西都砸了,現在要是回去撞見他,豈不是沒臉到家?
一想到陸淮拒絕她的那些話,夏如嫣眼眶又紅了,回去做什麼?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只想著早日將她送回家去,就從沒想過要把她留在身邊。⒴ūsΗūщūⓜ.Ⓒоⓜ()
夏如嫣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攥緊肩膀上的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裡走去。
她完全不認識路,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思來想去,記起上回隨陸淮進山,他說過他在山裡修了間小茅屋,平日會去避雨歇腳,現下她也找不到去處,不如先去那小茅屋落腳,後面再做打算。
夏如嫣記得上次陸淮說,那間小茅屋旁邊有兩棵並成人字形的大杉樹,還有一道很淺的山澗從前淌過,她按著這個特徵在山裡尋找,走累了就歇一會兒再繼續,不知不覺天色漸漸就有些發暗了。
夏如嫣抬起頭,從樹木枝葉間望出去,現在還不到傍晚,天色卻陰沉沉的,看起來恐怕是要下雨了。
要是下雨的話可不妙,她沒有傘,又是在山裡,夏如嫣回頭看了眼來路,她在山裡四處打轉,現在已經完全找不到下山的路了,回去也不現實,還是趕緊找個山洞之類的地方落腳為好。
夏如嫣加快腳步,顧不得腳底火辣辣的痛,快步在林間前行,可是她才走了沒一會兒,天空就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夏如嫣不得不將包袱頂在頭上,小跑著尋找能避雨的地方。
下雨後天色愈發暗得厲害,夏如嫣心裡焦急,邊跑邊朝四處張望,就在這個時候,她終於看見不遠處的灌木叢后露出半個小小的洞口,頓時精神一振,連忙朝那邊跑了過去。
她撥開灌木叢,發現這個山洞比她想的要大,先前被遮住不覺得,現在露出來之後竟有一人多高,夏如嫣小心翼翼走到洞口,鼻端嗅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腥臊味兒,她捂住鼻子,在進去避雨和繼續尋找下一個地方之間思考了短短几息,還是忍住那股味道走了進去。
不過因為受不了那味道,她沒有進入山洞內部,而是停留在洞口處,將包袱墊在屁股底下,雙手環住膝蓋坐了下來。
雖然現在已經是五月,但山裡潮濕,又下著雨,夏如嫣還是覺得有些冷,她從包袱里拿了件衣服出來披著,將臉擱在膝蓋上,竟也漸漸睡了過去。
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夏如嫣醒來時外頭雨已經停了,天色也黑了下來,她揉揉眼睛,想起身出去看看,就瞧見灌木叢後有一雙綠幽幽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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