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時代之尋找無雙 - 第26節

王仙客到宣陽坊來找無雙,宣陽坊是孫老闆住的地方。
這位老闆開客棧,誰都知道酒樓業有學問,所以他當然不像王安老爹那麼笨。
聽見侯老闆講到官兵圍坊,心裡就是一慌,覺得該好好想想。
不管是什麼事,都該想明白了。
假如想錯了,忘了就是了。
要是不想,有時就會吃大虧。
比方說,忘了一筆帳,就先要想清楚。
要是人家欠他,就記著去要,要是自己欠人家,忘了就是了。
孫老闆認為有三件事是必須避人的:性交,大小便,思想。
第一件事不避人,就會被人視為淫蕩。
第二件事不避人,就會被人看作沒教養。
最後這一件不避人,就會被人看作奸詐,引起別人的提防。
所以他跑回家裡來,關上門,堵上窗,在黑暗裡想了半天,然後得出結論說,是有官軍圍坊那麼一回事;時間、事由和我表哥告訴我的差不多。
但是我表哥是從野史上看來的,孫老闆是自己看見的,講起來就有視角的不同。
他呆在宣陽坊內,當時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隔一會兒就上坊牆去看看。
我們知道,長安城裡的坊牆和城牆很像,就是矮一點,窄一點,沒有城樓,其它方面是差不多的。
最主要的是牆上都可以站人。
在坊牆上可以看到,大隊的軍隊從城外開來,佔領了坊間的中間地帶。
可以看到那些呂公車往城裡開,開著開著忽然散了架子,變成了一地木板子,裡面的兵摔了出來,就像散了串的珠子。
還可以看到步兵也往城裡開,排成50X20的千人方陣。
開頭是默不作聲,冷不防就大喊起來了:一,二,三,四!嚇得人心裡砰砰地跳。
然後又默不作聲地走。
羅老闆想,呆會兒准要喊五六七八。
誰知還是喊一二三四。
孫老闆又想,原來識數就識到四。
還可以看到大隊的騎兵也往城裡開,有騎馬的,有騎駱駝的。
有些駱鴕正在發情,走著走著就發了瘋,把隊伍沖得亂七八糟。
他還看見了空降兵朝城裡空降,但是他缺少軍事知識,以為這是政府的炮兵缺少了炮彈,拿人來當代用品。
那些兵彈到了拋物線頂端有一個短暫的停頓,那時在天上亂蹬腿,好像在跑步;而且都要高聲吶喊。
北方兵高叫操你媽,廣東兵高叫丟老媽,江浙兵高叫娘希皮,福建兵就叫干伊娘呀;然後就一個個掉下去了。
看到了這種情景,孫老闆感到朝廷方面決心很大,長安城裡的市民這回凶多吉少了。
孫老闆現在想起這件事還感到心有餘悸。
不是悸朝廷要殺他們,而是悸自己到了挨殺時的心情。
當時心裡有一窩小耗子,百爪撓心。
上小學就受的忠君愛國的教育,什麼君叫臣死臣一定死,忠臣不怕死等等,一下子全忘了。
坊里有一些亡命徒成立了自衛隊,想要抗拒天兵,孫老闆還跑去出主意。
大家都把睡覺的床拆了,削木為弓,婦女們捐出了長發做弓弦。
坊門裡面掘下了陷坑,裡面灌滿了大糞(這是孫老闆的主意,他說,誰要殺我們,先叫他們吃點糞!),坊牆上堆滿了磚頭瓦塊,假如大兵來爬坊牆就砸他們。
家家戶戶都把鐵器送到鐵匠那裡去打造兵器,連老爹也把多餘的鐵尺送去了。
當時宣陽坊里,精壯者持刀矛,老弱者持木棍,女人戴上了鐵褲襠,手裡拿著剪子,人人決心死戰到底。
假如官軍攻了進來,還有放火的計劃,大夥一塊做烤全羊罷。
但是萬幸,這些事沒有發生。
朝廷下了旨意,叫每坊交出百分之五的附逆分子,然後就算無事。
坊里的人趕快填平陷坑,扔下了木棍,解下鐵褲襠,把那些自衛隊交上去了。
後來那些交上去的人都在坊中心的空場上被處死了。
因為都是大逆不道的重犯,所以都是車裂之刑,八匹馬分兩組對著拉。
前後車了五百多人,漸漸就車出學問來了。
開頭是用兩輛木輪子大車,把犯人橫拴在車后沿上。
你知道嗎,木輪車本身就夠沉的,車了十幾個,就把馬累壞了。
後來就把車去了,換了兩個木杠子,把人橫拴到杠上,讓馬來拉。
但是這樣也太費工。
最後終於有了好辦法,在地下打了一個樁子,把要車的人雙腿拴在樁上,另用一根大繩拴住他的手,用八匹馬豎著拉。
這回就坑卩了。
這裡面有很大的學問,要把一個人橫著拉開,那就是一個好大的橫截面,裡面又是肩甲,又是骨盆,好多硬東西。
豎著拉就輕鬆多了,截面細了三分之二不說,裡面就是一根脊椎骨,其它都是軟的啦。
孫老闆和所有不被車的人全在一邊看著。
每車一個,都有一個官員來問一聲:看到了嗎? 大夥齊聲答道:看見了! 你們還敢造反嗎? 不敢了! 再造反怎樣? 和他們一樣! 車了那麼多人,能沒有自己的親朋好友嗎?這個就不敢想了。
何況說我們造反,根本就是扯淡。
叛軍啥樣子,孫老闆根本就沒看見。
當然,這麼想是不應該的。
想起這件事原本就不該。
但是既然想了起來,就想個痛快,然後再忘不遲——孫老闆就想道:這個狗操的皇帝,真他媽的逼的混蛋! 孫老闆還記得車裂人的情形是這樣的,被裂的人被捆好放到地上,這時還是滿正常的。
等到馬一拉,就開始變細長了。
忽然肚子那地方癟了下去,然後撲地一聲響,肚皮裂了兩截,就像散了線軸,腸子就從那裡漏出來。
就聽馬蹄子一陣亂響,八匹馬和那人的上半截,連帶著一聲慘叫就全不見了。
只留下拉細的腸子像一道紅線——這情景與放風箏有點像。
那一天空場中間的木樁子邊上堆滿了人的下半截,上半截被拉得全坊到處都是,好在還有腸子連著,不會搞錯,收屍時順著場子找就是了。
掌刑的騎在最後一匹馬上,等馬隊闖了出去,那人就從馬上下來,把被裂的人從馬上解下來。
那時該人還沒斷氣哪。
兩個人往往還要聊幾句: 怎麼,回去呀? 是呀,活忙。
那就回見。
回見,回見。
從車裂人這件事上,可以看出我們的祖先的智謀深湛。
十八世紀有個歐洲人,想要驗證大氣的壓力有多大。
他做了兩個黃銅空心半球,對在一起,把裡面抽了真空,用八匹馬對著拉,剛剛能拉開。
這個實驗是在馬德堡做的,叫作馬德堡半球實驗。
馬德堡半球的結論是,大氣的壓力有八匹馬拉力那麼大。
這個結論錯了。
虧了那些歐州人還有臉把它寫進了物理史。
假如這實驗拿到唐朝宣陽坊車裂人的現場去做,就會有正確的結論。
我們的祖先會把半球的一端拴在木樁子上,另一端用四匹馬拉,也能拉開,省下四匹馬幫著車裂人,我們的馬都要不行了。
這就叫宣陽半球實驗。
宣陽半球實驗的結論是大氣的壓力有四匹馬的拉力大。
這個結論就對了。
孫老闆想起了宣陽坊里的這些事,就決定這件事最好不要讓王仙客知道。
這不是什麼好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為有了這重顧慮,彩萍這娘們冒充無雙,就讓她去冒充好了。
他有一種很生動的思想方法,雖然我不這樣想問題,但是我對它很了解。
這就是說,凡是發生的事都是合理的,因此但凡不合理的事都沒發生。
這麼想有時候會發生困難,到了有困難時,就用兩害相權取其輕的原則來解決。
比方說,宣陽坊里車裂了很多人,這件事很不合理,所以就不能讓它發生。
但是這件事沒有發生,真假無雙就搞不清,這也不合理。
但是這是個小的不合理,就讓它搞不清罷。
該無雙不清不楚,把她當真的就不合理。
但是她又在大院子里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你樂意看到一個假無雙在吃香喝辣,還是真的在那裡吃香喝辣?當然樂意她是真的——所以就讓她是真的好啦。
這樣倒來倒去,什麼不合理的事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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