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孫老闆講到這裡,王安老爹一拍大腿說,別講了!這裡一個老大的破綻。
這女人說,不認識這兒的人。
可她怎麼說認識我們哪?沒說的,她是個騙子。
老爹的獨眼裡放出光芒,手指頭直打哆嗦,像中了風一樣,嘴唇失去了控制,口水都流出來了。
當年老爹在衙門裡當差,每到要打人屁股時,就是這個模樣。
挨打的人見他這個樣子,頓時就嚇得翻起白眼來。
孫老闆恭維他一句說,您老人家到底是老公安,一聽就明白了。
這個事該怎麼辦,還要請老爹拿主意。
王安拿了個主意,大家一聽就皺眉頭。
他說的是到衙門裡告她詐騙,把她捉去一頓板子,打不出屎來算她眼兒緊。
孫老闆心說,沒這麼容易罷?羅老闆心說,動不動就打人屁股,層次太低了罷?但是這兩位都不說話,只有侯老闆說出來了:這不成。
你憑什麼說她詐騙?就憑她認識你?要是這麼告,也不知會把誰捉去打板子,更不知會把誰的屎打出來。
老爹一聽,頓時暴跳如雷:照你這麼說,就沒有王法,可以隨便騙人了?侯老闆聽了不高興,就說,我不和您搬杠,我回家了。
侯老闆回家以後,孫老闆也走了。
剩下兩個人,更想不出辦法來,只好也各回各家了。
以上這些情景,完全都在王仙客的意料之中。
這是因為在酉陽坊里,彩萍給他講過很多事,其中就包括宣陽坊諸君子的為人。
有關孫老闆,她是這樣說的:這傢伙一錢如命。
假如你在錢的事上得罪了他,他准要記你一輩子。
唐朝沒有會計學,所有的帳本都是一踏糊塗。
所以所有的帳,都是這麼記著的。
王仙客搬到宣陽坊半個月,房上的兔子已經非常少了。
偶爾還能看見一隻,總是蹲在房頂上最高的地方一動不動,就像白天的貓頭鷹一樣。
那些兔子的危險來自天上,但是它們老往地下看。
王仙客覺得它們是在想,地下是多麼的安全,到處是可以躲藏的洞穴、樹棵子、草叢。
我們都知道,兔子這種東西是不喜歡登高的,更不喜歡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但是這種不喜歡登高的動物卻到了高處,所以它們的心裡一定在想:這就是命運罷? 我表哥對我說,每個人一輩子必有一件事是他一生的主題。
比方說王仙客罷,他一生的主題就是尋找無雙,因為他活著時在尋找無雙,到死時還要說: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是為尋找無雙而生的。
我在鄉下時趕上了學大寨,聽老鄉說過:咱們活著就是為了受這份罪。
我替他們想了想,覺得也算符合事實。
我們院有位老先生,老在公共廁所被人逮住。
他告訴我說,他活著就是為了搞同性戀。
這些話的意思就是說,當他們沒出世時,就註定了要找無雙,受罪,當同性戀者。
但是事情並不是那麼絕對。
王仙客找不到無雙時,就會去調查魚玄機。
老鄉們受完了罪,也回到熱炕頭上摟摟老婆。
我們院里的老先生也結了婚,有兩個孩子。
這說明除了主題,還有副題。
後來我問我表哥,什麼是他一生的主題,什麼是他的副題。
他告訴我說:主題是考不上大學。
他生出來就是為了考不上大學。
沒有副題。
魚玄機在臨終時罵起人來,這樣很不雅。
但是假設有人用繩子勒你脖子,你會有何感觸呢?是什麼就說什麼,是一件需要極大勇氣的事;但是假定你生來就很乖,後來又當了模範犯人,你會說什麼呢?我們經常感到有一些話早該有人講出來,但始終不見有人講。
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少了一個合適的人去受三絞畢命之刑罷。
1 王仙客和彩萍在宣陽里找無雙,我認為宣陽坊是個古怪地方,這裡的事情誰都說不太准,就好像愛麗絲漫遊奇境,誰知走到下一步會出什麼事。
但是王仙客不這樣想。
王仙客覺得一切都有成竹在胸。
他住進宣陽坊那座大宅子里,覺得日子過得飛快。
尋找無雙的過程,就像螞蟻通過迷宮。
開頭時,彷彿有很多的岔路,每一條路都是艱巨的選擇。
首先,他要確定自己是不是醒著,其次要確定無雙是不是存在,最後則是決定到哪裡找無雙。
現在這些問題都解決了,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問題:無雙到哪兒去了。
王仙客覺得自己在冥冥中帶著加速度沖向這個謎底,現在就像讀一本漏了底的推理小說一樣索然無味。
除了一些細節,再沒有什麼能引起王仙客的興趣。
這些細節是這樣的:找到了無雙以後,她是大叫一聲猛撲過來呢,還是就地盤腿坐下來抹眼淚;她會怎樣的對待彩萍;她願不願意再回宣陽坊來住;等等。
這些細節背後都沒有了不得的難題。
無雙過去頭腦相當簡單,除了染綠了頭髮戲耍羅老闆,吊吊老爹的膀子,在孫老闆的客棧里落下幾件東西再去要回來,簡直就想不出什麼新花樣來。
這種感覺和我相通。
我沒結婚時也覺得日子過的很慢,彷彿有無窮無盡的時間;而現在覺得自己在向老年和死亡俯衝。
以前還有時間過得更慢,甚至是很難熬的時候。
比方說十七歲時,坐在數學競賽的考場里,我對著五道古怪的題目,屏住了呼吸就像便秘,慢慢寫下了五個古怪的解,正如拉出了五橛堅硬無比的屎一樣。
當時的時鐘彷彿是不走了。
現在再沒有什麼念頭是如此緩慢的通過思索的直腸,而時鐘也像大便通暢一樣的快了。
當你無休無止地想一件事時,時間也就無休無止的延長。
這兩件事是如此的相輔相成,叫人總忘不了冥冥中似有天意那句老話。
過去我以為,我們和姦黨的區別就在於時鐘的速度上。
以前我度過了幾千個思索的不眠之夜,每一夜都有一百年那麼長,但是我的頭髮還沒有白。
可是奸黨們卻老愛這麼說:時間真快呀,一晃就老了!但是現在我就不這麼看了,因為現在我看起電視連續劇來,五六十集一晃就過去了。
假如不推翻以前的看法,就得承認自己也是奸黨了。
彩萍告訴王仙客無雙耍過的把戲。
無雙總是這樣講的:去耍耍他們去。
然後就把頭髮染綠跑出去了。
假如這些事傳到她媽耳朵里,就要受罰了。
但是最叫人不能理解的是,無雙惹的禍,卻讓彩萍受罰:大熱天在太陽地里跪搓板,或者被吊在柴房裡的樑上。
這時候無雙就跑來假惺惺地裝好人。
在前一種情況下,她說:我去給你端碗綠豆湯來!在後一種情況下,她說:要尿尿嗎?我去給你端尿盆,拉屎我就不管了。
彩萍說,跟著她可算倒了大霉了。
被吊在房粱上時,她不肯接受無雙的尿盆,而是像鐘擺一樣搖搖擺擺,飛起腿來踢她,嘴裡大罵道:小婊子你害死我啦,手腕都要吊斷了!我都要疼死了,你倒好受啊?但是她總踢不到無雙,因為無雙早就發現了,當人被吊在房樑上某一定點上時,腳能夠踢到的是房內空中的一個球面,該球以吊繩子的地方為球心,繩子長加被吊人身體的長度是該球的半徑。
只要你退到房角里坐下就安全了。
為此無雙是帶著小板凳來訪問彩萍的。
她退到房角坐下來,說道:不要光說我害了你,你也為我想想,當小姐是好受的嗎?這句問話是如下事實的概括:當一個名門閨秀,要受到種種殘酷的訓練,其難度不下於想中武狀元的的人要受的訓練。
比方說,每天早上盛裝在閨房裡筆直地坐五個小時,一聲不吭一動不動,讓洞里的耗子都能放心大膽地跑出來遊戲。
與此同時,還要吃上一肚子炒黃豆,喝幾大杯涼水來練習憋屁。
要做一個名門閨秀,就要有強健的肛門括約肌。
長安城裡的大家閨秀都能在那個部位咬碎一個胡桃,因此她們也不需要胡桃夾子了。
想到了這些,彩萍覺得無雙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狂性發作出去搗亂是可以理解的;自己因此被吊到房粱上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