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80節

一路上,大舅熱情地與我閑聊著,我則心不在焉地應承著,一雙眼睛總是不肯離開大舅屁股蛋上那塊破布丁。
大舅推著我,且走且聊地走出大約十餘華里,來到一個頗具繁榮景相的小鎮子,在一條橫穿小鎮的街路上,在一處高大的、堅固的、青磚灰瓦的、古里古氣的北方傳統民宅前,大舅終於止住了腳步:“大外甥,到了,姥姥家到了!”我尾隨在大舅的身後,膽怯地走進陌生的、用厚重的青磚砌成的,幽深古樸的院子里,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大舅的屁股蛋,大舅將破自行車嘩啦推到磚牆邊,然後,大聲小氣地沖著黑沉沉的屋子裡喊叫道:“媽……爹……你們看,誰來了?”“哦,”扎著小圍裙的姥姥第一個溜出屋門,沖著我假惺惺地微笑著:“哦……我的大外孫子來嘍,快進屋,快進屋!”“ 隉鏜”我吃力地邁過高高的門檻,一個身材矮胖的小老頭,滿臉堆著和善的笑容,真誠地向我點著頭:“啊……大外孫子來嘍,快進屋,”“你們,過來!”大舅沖著一女一男,兩個骯髒不堪的小孩揮揮手:“來,你們認識認識,他,是你表弟,她,”大舅指著小女孩對我說道:“大外甥,她叫小姝,我的大閨女,是你的表姐,他,”大舅又拽過滿臉鼻涕的小男孩:“他,我的小兒子,叫小小,是你的表弟。
”“嘻嘻,”身著不整的小姝久久地盯著我,然後,沖著大舅說道:“爹,表弟長得真漂亮啊!”“哼哼,”姥姥冷冷地說道:“這個小丫頭片子,一看見男孩就要先評一評,好看不好看,沒出息!”“來,到大舅家坐坐!”大舅拽著我的手,走進一間昏暗的屋子裡,凌亂不堪的土炕上,坐著一個身材高佻的女人,原本雪白色的襯衣已經變成烏黑色,領口處結滿讓人噁心的油泥。
她赤著一雙大長腳,因長時間不曾用心清洗過,腳面生滿黑 怣狹長的、已經捲曲的腳指甲里全是黑黑的臟泥。
高個女人正毫無頭緒在擺弄著一張張亂紛紛的、剛剛漂洗出來的照片。
見我進屋,她慌忙站起身來,獃獃地望著我,大舅瞟了她一眼:“瞅啥啊,這是我大外甥,省城來的!大外甥,她,是你舅母!”“嘻嘻,”毛手毛腳、大大咧咧的舅母怔怔地沖我笑了笑,然後,蹲下身去,繼續擺弄起滿炕的照片。
“哎喲,媽……你又搞錯了!”站在土炕邊的表姐小姝順手拿起一隻小紙口袋,皺著眉頭提醒舅母道:“媽……你又搞錯了,這張照片是老李家的,你怎麼裝到老馬家啦!”“是么,”舅母大大咧咧地笑了笑:“我咋又忘了吶!”“大外甥,”大舅呼地掀起炕邊的大木櫃,沒頭沒腦地掏出蘋果和白梨,非常大方地塞到我的手上:“吃吧,吃吧,吃完還有!”慘淡的陽光無神地映照在屋子裡,亂紛紛的土炕上散發著難以忍受的酸臭氣味,早已失去本色的被褥以及臟衣服,扯得滿炕都是。
窗框上的玻璃掛滿污漬,早已看不清楚外面馬路上的行人和車輛,窗框上的灰塵足足有古銅錢那般厚重。
“表弟,”小姝放下紙袋,走到我的面前:“咱們到院子里玩一會去吧!”“好的,”我跟在小姝和小小的身後,來到陌生的院子里,我一屁股坐在一塊廢拋的石磨上,小姝也緊貼著我的身子坐了下來,小手輕輕地抓住我的手臂,我轉過頭去,面無表情地瞅著表姐小姝。
小姝的膚色稍深,但卻相當的細嫩,那紅撲撲的,因缺少清潔而泛著微微膚屑的臉蛋,閃現著迷人的光澤,一對明亮的大眼睛,呼扇呼扇地眨巴著,長長的、亮晶晶黑睫毛可愛的晃動著,肥實的小嘴唇頑皮地上下舔吮著,肉墩墩的身體,散發著股股女童特有的奶香:“表弟,你家遠么?”“遠,”我非常簡單地答道。
“你家漂亮么?”“漂亮,比這裡漂亮多了!”“表弟,以後,能領我去你家串門么?”“能,如果你願意,我就領你去!”“太好了,謝謝你,表哥!”“小姝,小小,大外甥,”大舅走出屋來,沖著我們喊道:“飯好了,都進屋吃飯吧!”“來,大外孫,”姥爺熱情地將我抱上炕去。
我悄悄地審視著身旁陌生的姥爺,憑直覺,我認為這是一個性格溫和的老人,他身材矮胖,腦袋渾圓,謝頂的額頭,閃爍著剌眼的光澤。
我特別留意一下他那寬大、肥實的手掌,望著姥爺那並不出色、更談不上漂亮的雙手,我的耳畔不禁響起爸爸的話語:你姥爺可不簡單啊,他的手藝相當高超,尤其是包出來的餃子,遠近聞名,憑著這份手藝,你姥爺開了一家飯館,字型大小:廣興發!嘿嘿,你姥爺的願望是廣興發,不興賠!現如今,姥爺慘淡經營了大半生的廣興發飯館,早已收歸國有,而飯館的主人,我的姥爺,則成為廣興發飯館里普普通通的一個燒菜大師傅,每月領取為數不菲的薪水。
並且,姥爺傾盡一生積蓄置辦的這套古樸的大宅院,也給政府悉數充公,只留給姥爺家三個小屋子,鎮政府用其餘的房間以及寬敞的院子,興辦起一家農業具廠,我的老叔,就在這家農具廠上班。
與虛榮心極強,喜好炫耀的姥姥完全相反,姥爺從來不跟任何人提及他的過去,更不願談起他的現在,姥爺總是笑笑嘻嘻,每天下班后,走進屋裡,便紮起小圍裙,給一家人燒火做飯。
“來啊,吃啊!”姥爺將筷子推到我的面前,笑吟吟地催促著,我轉過頭來,獃獃地望著擺滿豐盛菜肴的餐桌,心中暗想:難怪姥姥在我家時,總是向鄰居們炫耀她家如何如何有錢,看來,這絕不是憑空吹噓啊!姥姥家的餐桌上,儘是美味可口的食品,有些食品,我在飯店裡都未品償過。
“外孫子!”姥爺夾起一塊香腸,放到我面前的小瓷碟里:“吃吧,吃吧!”“嗯,”我低下頭去,仔細地瞅了瞅香腸:“姥爺,你家的香腸怎麼是白色的啊?”“哦,”姥爺笑道:“外孫子,這是姥爺自己灌的,你償償,好不好吃啊?”“好吃,”我認真地咀嚼一番,味道的確與商店裡出賣的紅色的香腸完全不同:“好吃,好吃!”“嘻嘻,”聽到我的讚歎,姥爺竟然像個受到老師表揚的小孩子似地嘻嘻笑了起來:“好吃啊,那,就儘管吃吧,嘻嘻!”興奮之下,姥爺肥大的腦袋向上一仰,哧溜一聲,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口白酒,望著見底的小酒盅,姥爺突然想起了什麼,他順手拽過一隻小酒盅,沖我說道:“外孫子,能不能喝點啊?”“嗨,你凈瞎扯,”姥姥沒好氣地喝斥著姥爺:“他才多大呀,就讓他喝酒,凈扯淡!”“哦,不喝就不喝吧,來,外孫子,吃菜吃菜,多吃菜啊!”“爹!”表姐小姝一邊咀著饅頭,一邊問大舅道:“吃完飯,表弟在哪存哦?”“這還用問,在咱家們存唄,”大舅答道。
“不,”聽到大舅的話,我立刻便聯想起他家骯髒的土炕,我拚命地搖著腦袋:“不,不,我在姥姥家存!”當說出“存!”這個字的時候,我自己不禁覺得好笑,入鄉隨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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