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我的高級工程師大朋友像老媽子似的彎腰弓背地奉承著,突然 ,他感覺到有點什麼問題,便怯生生地嘀咕道:「親愛的,這個髮型好倒是挺好 的,不過,不過!」「怎麼啦,什麼不過不過的啊,」「不過,不過,有點太,太,太那個啦, 親愛的,現在可是非常時期啊,你留著這樣顯眼的髮型,有些不太妥當吧!」「哼,」蘇姨聞言,一分鐘之前還是滿臉揚溢著幸福微笑的秀臉,突然從晴 轉yīn,她瞪著雪亮的大眼睛沖著奴才般的丈夫咆哮起來:「少廢話,這事用不著 你管,我願意留什麼髮型跟運動有什麼關係,瞅你那個熊樣,怕這怕那的,連喝 水都怕嗆死,你啊你啊,一輩子也不能有大出息啦!」我可憐的大朋友頓時成為蘇姨的出氣筒,她那兩條剛剛描畫完的柳葉眉陡然 橫豎,抹著厚厚口紅的嘴唇爆豆般地罵聲不絕:「***,你個廢物,幹啥啥不 行,吃啥啥不剩!老娘為你操透了心,沒有我,你早就進牛棚喝稀粥去啦,沒準 還得進勞改場呢。
哼哼,」蘇姨悄悄地掃視我一眼,腥紅的小嘴一呶:「呶,陸 陸他爸爸不是下放了嗎!哼哼,沒有老娘!你,也得勞動改造去!」我的大朋友孫德宏高級工程師一句話也不敢反駁,獃獃地低垂著可笑的、閃 著剌眼光芒的圓腦袋,木然地躲在床角,顯現出一副活脫脫的可憐蟲之相。
蘇姨在單位里可是個不甘寂寞的風流人物,有關她的風流韻事傳聞很多,成 為人們茶餘飯後閑聊時必不可少、津津樂道的話題。
人們都說是她在造反派頭頭面前使出了渾身解數,不惜作出任何犧牲,當然 也包括肉體上的犧牲,從而保護了自己的丈夫、我的大朋友孫德宏高級工程師免 受衝擊,得以苟且偷生。
是啊,在這個處處充滿著兇險、人吃人、人騙人的骯臟世界里,為了生存, 人們已經顧不上那麼許多,除非他已經活得不耐煩啦。
第三十三章與孫遜接觸不久,我便感覺到,孫遜待人極其傲慢,尤其在我的面前,他更 是狂傲得讓我常常難以忍受,但我還是以自己都無法想象的耐力忍受了下來。
挖 苦我、教訓我、捉弄我,已經是孫遜生活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
在我的面 前,孫遜總是堅定地認為高出我一等:「哼,」孫遜一臉不屑地沖我嘀咕道:「 我爸爸是上海人,我們家是上海人!」上海人,上海怎麼啦!林紅的爸爸、媽媽都是上海人,林紅也很孤傲,亦是 一有機會便挖苦我,教訓我、捉弄我。
可是,林紅從來不在我的面前擺大架子, 更不提什麼、什麼上海人的。
看到孫遜那高高在上的可笑樣子,我心中暗暗嘀咕 道:哼,你媽媽蘇姨是地道的東北人,你頂多應該算是半個上海人,嗨,既使你 就是純粹的上海人,又有什麼值得比別人高傲的呢?但是,我的小朋友,我最親近的知音——孫遜可不這樣認為,他堅持認為自 己就是純粹的、百分之百的上海人。
在他的眼裡,整個宿舍樓里的人,都統統是 鄉巴佬,只有他自己才稱得起是個上等人,是貴族:「你看看他們吧,都是些什 么傢伙,嗯,穿得破衣爛衫的,一說起話來媽啊、媽啊的滿嘴都是髒話、粗話, 簡直太下流啦!」這是孫遜對宿舍樓里其他小夥伴們的總體評價,有鑒於此,孫遜在整個宿舍 樓里幾乎沒有、或者說根本就沒有非常要好的小夥伴。
孩子們同樣也看他不起, 不跟他在一起玩耍:「嘿嘿,你瞅他那個樣子吧,說話慢聲細語的,穿著只有女 孩子才可以穿的衣服,活像一個小娘們!」。
「你嘛,還可以,比他們強得多!」這是孫遜經過一番認認真真的考察之後,給我下的定語,這使我在孫遜面前 非常自卑的心理,多少得到一點可憐的安慰,說句心裡話,我之所以願意與傲謾 的、目中無人的孫遜耍在一處,其不可告人的目的便是:與孫遜接觸我能夠獲得 許多意想不到的文化知識,從而充實了我使童年時代行將荒蕪的心田。
為了從孫遜那裡獲取我迫切需要的、文化上的營養,對於孫遜怪僻、傲謾、 自我陶醉、孤芳自賞,我全部默默地忍受下來,從而使我們之間終於建立起一種 牢不可破的純真友誼。
孫遜的父親學問高深,而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卻全然沒有任何用武之地,百無 聊賴之中便將自己淵博的知識傳授給心愛的寶貝兒子。
孫遜又將這些知識在與我玩耍之中自覺或者不自覺地輸入到我的腦海里,這 是一件對我非常有益的事情。
在這裡,我必須說句老實話,是孫遜以及他的爸爸 啟蒙了童年的我。
「你看你,手也不洗就拿饅頭吃,臟不臟呀!」孫遜眼裡帶著鄙視,象個小 大人似地教訓著我:「你們北方人就是不講衛生,你看看一樓老於家,哪有在屋 子里養**的啊,嗯,臭得都沒法進屋,我總是納悶,他們一家人是怎麼在那樣的 屋子裡吃飯睡覺的呢!」做工考究的寫字檯上放著一台精緻的收音機,傳出嘹亮、震耳欲聾的歌聲:「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好,好什麼好哇!一天到晚什麼正經事也不幹,除了開批鬥大會就是遊行 吵架,所有的東西都給砸壞了!」「孫遜,你可別瞎說啊,這話傳出去可會挨斗的啊,你這麼小不得把你打死 啊,難道你忘了,你家的鄰居,金花的爸爸是怎麼死的,還有,李湘的爸爸,卡 斯特羅是因為什麼跳的樓嗎?」我一面真誠地警告著我的小朋友,心裡一面暗暗地想道:孫遜的這些話,一 定是他的爸爸嘀咕過的,然後,傳進他的耳朵里。
我從來沒有在家裡聽過爸爸和 媽媽說過一句文化大革命不好的話,真的,我敢向毛主席保證,一句也沒有。
「陸陸,我只是跟你隨便說說,咱們倆不是好朋友么?你能出賣朋友嗎,你 能當被人最看不起的叛徒嗎!」「不能,那多不夠意思啊。
」我儼然像個立場無比堅定的革命烈士似地回答 道:「我可不當叛徒,你沒看電影嗎,叛徒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最後都被槍斃 啦,」說完,我用手指筆劃著自己的太陽穴:「啪——,啊,我死啦!」我模仿著電影里叛徒們可恥的下場,緩緩地仰躺地冰涼的地板上,孫遜女孩 般嬌嫩的小臉蛋頓時微微一皺:「你瞅你,裝死就裝死唄,還往地板上倒啥啊, 地板多臟啊,你的衣服白洗啦,再說啦,水泥地板很涼,會得關節炎的,你啊你 啊,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唉,……你可怎麼辦呢,真拿 你沒有辦法!」孫遜繼續深有感觸地嘆息道:「唉,陸陸,你知道嗎,我爸說,咱們中國如 今在世界上臭得要命,哪個國家都不願意理睬咱們,簡直都快成狗不理啦!」。
我的老天爺,我這位可親可敬的大朋友,表面上看是個唯唯諾諾的老好人, 在單位里對任何人都是低聲下氣,點頭哈腰,可背地裡他似乎什麼都知道,嗨, 還似乎個什麼,他就是什麼都知道哇,從我爸爸的嘴裡,可從來沒有說出過這些 讓我心驚肉跳的話來,從爸爸的嘴裡冒出來的話永遠都與收音機里喊出來的一個 樣,就是一個字: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