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313節

“喂,借借光!”“啊,”當我努力地撥開好事的、特別喜歡圍觀看熱鬧的人群時,眼前可怕的場景,讓我不由得驚叫起來:“啊,小石頭,鐵蛋,仁花!”“哎呀,鐵蛋,”“我的媽喲,小石頭!”隨後擁擠進來的二姑和老姑,相繼發出一聲悲慘的哀嘆,然後,身子一軟,咕咚一聲,癱倒在公路旁,不省人事了。
凌亂不堪的、積滿蒿草和泥濘的公路旁,直挺挺地橫陳三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衣服早已被鬆脫開、剛剛由法醫解剖過的僵體上,包裹著皺皺巴巴、血漿漫浸的白紗布。
“兒——子,”早已淚流滿面的二姑父,踉踉蹌蹌地沖向三具屍體,哆哆顫抖的手掌,緩緩地掀開皺布:“鐵蛋,兒——子,”“我的天啊!”鐵蛋早已是面目全非,在那原本俊美的面龐上,其右臉的顴骨與眼睛之間有一個碩大的、極為可怖的槍口,一直貫通到後腦。
這罪惡的一槍把鐵蛋的面部擊打得嚴重變形,我甚至不肯相信,這會是鐵蛋!在鐵蛋的身旁,躺著可愛的仁花,那俏麗的面龐,也與鐵蛋一樣,槍眼也將右臉射穿。
小石頭沒有被毀面,扭曲的臉頰呈著無盡的痛楚之相:“小石頭,”我咕咚一聲,蹲跪在小石頭的頭置前,手掌絕望地撫摸著兒子充滿痛苦的面龐:“兒——子,兒——子,”我突然注意到,小石頭右臂的肘部,被槍彈擊碎,肚腹上包裹著層層紗布,汨汨的血水,還在不停地浸漬著:“兒——子,兒——子,你死得好慘啊,小小的年紀,往內蒙瞎跑個啥啊,兒——子,小石頭!”“兒——子,”蘇醒過來的老姑,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爬向小石頭,抽搐不止的細手,痛楚異常地輕佛著兒子的臉蛋:“兒子,兒子啊,媽媽來了,小石頭,媽媽來了,兒子,睜開眼睛,看看媽媽,我不是你老姨,我是你媽媽喲,嗚——,嗚——,嗚——,”“鐵蛋,”二姑掙脫開三褲子的手臂,一頭撲向血肉模糊的鐵蛋:“兒子,你死得好慘啊,兒子,媽媽正給你張羅婚事吶,兒子,兒子,嗚——,嗚——,嗚——,仁花,”二姑又轉向被徹底毀容的仁花,當手掌輕輕地探向仁花的面龐時,立刻粘滿了濃濃的血水:“我的媽喲,仁花,你,好慘啊,怎麼會這樣,這是誰幹的啊,還有沒有人性,還是不人啊!仁花,”二姑的手掌緩緩向下,紅腫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仁花那裹著紗布的腹部:“這些喪盡天良的傢伙,仁花已經懷孕了,這一槍,打死的,可是兩個人啊!啊,殺人犯們,你們是不會得好死的,這些天殺雷劈的畜牲們!”“小石頭,小石頭,”我和老姑手捧著小石頭的腦袋,苦淚縱橫,老姑哭哭咧咧地嘀咕著:“兒子,兒子,你就是不聽話,就願意鼓搗著那破汽車,兒子啊,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吧,”“兒子,”我的淚水,吧嗒吧嗒地滴淌地石頭的臉蛋上:“小石頭,我是你爸爸,小石頭,我不是你力哥,我是你爸爸喲,兒子,看看爸爸吧,唉,”我抹了抹模糊的淚眼:“兒子,我早已計劃好了,等把土地賣掉,就把你帶到南方去,把你送進最好的學校,讓你受良好的教育,兒子,唉,這一切,都完蛋了,都結束了,兒子,兒了啊,你至死也不會知道,我才是你爸爸啊,是你親爸爸,兒子,……”“這,這,這,”三褲子一邊攙扶著二姑,拽扯著老姑,一邊苦不堪言地向警察詢問道:“同志,這,這,這是怎麼搞的啊,咋出了這大的慘案啊,唉,你們這裡,也太亂了,太不安全了!”“喔——,喔——,喔——,”二姑父接茬道:“一次死掉三條人命,這,都可以在公安部,挂號了,這裡是什麼鬼地方,盡出一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啊!”“嗯,”警察平靜地點了點頭,對當地的治安狀態,毫不掩飾地說道:“這條路哇,經常出事,車匪路霸頻繁出沒,專門搶劫過往的車輛,尤如是長途販運的汽車,更是他們襲擊的主要目標。
幾天前,出了一起大案,一輛從大連販運海鮮的卡車,被洗劫了,搶走現金二十多萬!呶,”警察手指著三具屍體:“跟這一樣,司機、隨行人員,統統都打死了,一個活口不留!這是一群職業殺手!”“咂咂,真慘,一次就死了三個人了,還都是孩子啊,死得太可惜了!”“是啊,聽那個孩子的媽媽說,那個女孩,肚子里還有一個吶,啊,這應該是四條人命吧!”“不,不應該是四條,沒生出來,就不能算是一條命,應該是半條命!”“啊,那就是三條半人命嘍!”“唉呀,真是夠慘的啊!”望著哭成一片的我們,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一個灰頭灰臉,其貌不揚的老農民,叼著嗆人的煙袋,津津有味的向人群講述著:“咳咳,我就住在這個小屯子里,昨天下半夜的時候,我他媽的讓一泡尿給鱉醒了,就起來上茅房,剛推開房門,就聽到公路這邊,啪啪啪地響起槍來,把我驚得手一哆嗦,心想:得,準是又出事了!嚇得我咣當一聲,就把房門鎖死了,下半宿再也不敢出去了,這泡尿哇,整整鱉了大半宿啊!直到天亮,才詐著膽子,溜出屋來,算是把這泡尿,給放出來嘍,哎喲,可鱉壞我嘍,”立刻有人打斷老農民的話,爭先恐後地嚷嚷道:“我也聽到了!”“我也聽到了!”“……”人們木訥的、粗糙的臉龐上,揚溢著非常滿足的神色,為有幸親歷這一賅人的慘案,感到無比的自豪:啊,這是多麼不同尋常的經歷啊,這段經歷,足以在十里八村的鄉鄰面前,驕傲地炫耀個五年、八年的!“哼,膽小鬼,”一個破衣爛衫,赤著雙腳的少年,非常虎氣地插言道:“你們這些膽小鬼啊,一聽到槍響,就把你們嚇得半死,連大門都不敢出了,還好意思講,自己鱉了半宿的尿吶,哼哼,沒把吹泡給鱉壞啊!”“他媽的,”老農民聞言,氣呼呼地向破衣少年,伸出乾枯的手掌:“這個鱉犢玩意,你這是跟誰講話,沒大沒小的,從你媽媽那邊論起,我可是你六舅喲,你就這麼跟你六舅說話啊,有娘養,沒娘教的鱉犢玩意!”“嘻嘻,”破衣少年非常機靈地躲過老農民的干手掌,繼續眉飛色舞地講述道:“嘻嘻,我不怕,我什麼也不怕,你別看我小,可是,我天不怕、地不怕,嘿嘿,就怕老師找我爸。
我是第一個跑出屯子,看到出事現場的,”“哦,”人群熱切地轉向破衣少年,一個個伸著青筋泛起的長脖子,滿臉焦急地追問道:“小兔崽子,你看到現場了,真的么,你敢么,嗯,快告訴我們,當時的現場,是什麼樣子啊,快給我們講一講吧!”“是呀,快講啊!”“嗯,”破衣少年乾咳幾聲,不無自豪地講述起自己非同尋常的經歷:“槍聲響過之後,我鞋都沒顧上穿,就悄悄地溜出屯子,等我跑到公路上的時候,殺人犯早就沒影了,呶,”破衣少年指了指人群外圍的大卡車:“只有那輛大卡車,停在公路中間,火還沒熄吶,還突突突地一個勁地響著吶。
我看看四下無人,就跳到車蹬上,哎喲,”破衣少年止住了講述,揚了揚受傷的臟手:“當我扒上車窗時,一不小心,被碎玻璃,扎傷了,哎喲,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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