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312節

“哈哈,”大舅放下報紙,惡狠狠地盯視著大表哥道:“鎮長大人,這經濟開發區是讓你忙三火四地搞起來了,可是,我的鎮長大人呀,投資吶?外商吶?工廠吶?在哪吶,嘿嘿,沒有吧?好幾年就這麼過去了,投資,卻是一分錢也沒看見;外商,連個影子也沒有;工廠,一塊磚也沒動啊,呵呵,鎮長大人,所有的這些,你是一樣也沒促成吧?”“這,這,”大表哥絕望地應承道:“大叔,我們不是正在努力工作么,我已經派出好幾個工作組了,兵分四路,奔赴大江南北,正在全國各地,招商引資吶。
過一個階段,我把鎮里的工作,料理料理,準備出一趟國,考察考察國外的情況!我,……”“嘿嘿,你可得了吧,考察,什麼他媽的考察,依我看啊,你是借考察之名,用公款,出國旅遊!”大舅抓過報紙,煞有介事地嘟噥著:“啊,這麼好的耕地,一閑就是好幾年啊,真是太可惜嘍,這一年下來,得少打多少糧食啊。
嗯,嗯,”大舅清了清嗓子,打著不很地道的官腔,沖我說道:“大外甥,針對這種不切合地方實際,盲目開發的、亂佔耕地的情況,國家緊急下發了一份文件,呶,這不白紙黑字寫著吶:因亂開發而閑置起來的土地,必須儘快復耕還田。
否則,將予以嚴肅查處,……,哦,”念著念著,看到大表哥不再言語了,大舅放下報紙,乘勝追擊般地問道:“咋的啦,鎮長大人,你咋沒聲啦?怎麼啞吧了?說啊,說話啊,鎮長大人,把你當年在竣工典禮上講話的派頭,拿出來啊?嘿嘿,”“哼,大叔,”在大舅反覆不停的追問之下,大表哥氣咻咻地嘟噥道:“你,你,你又來藉機敲詐我了,是不是呀?哼,”大舅聞言,美滋滋地嘿嘿一笑:“嘿嘿,嘿嘿,啥,敲詐,鎮長大人,我敲詐你什麼了?我讓你看看中央下發的文件,你就說我敲詐,你這個人,咋這麼歪啊!”“哼,”大表哥捲起報紙:“大叔,中央的文件,我早就看過了,也學習過了,等你在報紙上看見的文件,早就晚三秋了,”“呵,”大舅順茬接應道:“既然你早就看過了,也學習過了,那,為什麼不執行啊?開發區的土地,為什麼還閑置著,你這簡直是瀆職啊!”“這個嗎,”大表哥耷拉著腦袋,尤如一個受審的犯人:“大叔,這個問題,當然要儘快予以解決!”“可是,你到是解決啊?”大舅攤開雙手,活像個審判官,大表哥突然抬起頭來,一臉惡氣地瞪著大舅,氣呼呼地吼叫起來:“哼,這,是鎮政府的事情,與你什麼關係啊,這,用得著你來操這份心么!”“哎,鎮長大人,”大舅毫不相讓地回敬道:“你這麼說可就不對啦,為什麼沒有我的關係啊?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當然要為國分憂啦。
”“喲,你可得了吧,少跟我來這套,”大表哥繼續一臉惡氣地瞪視著大舅,大舅看在眼裡,無所謂地繼續說嘀咕道:“鎮長大人,你說要解決,可是,什麼時候解決啊,哪年哪月才能解決呀!這麼好的耕地,再閑置他個十年八年的唄,咱們國家人多地少,這可是咱們的國情啊,我深為國家的前途擔憂,這耕地,如果總是這麼閑置下去,一年下來,得少收多少糧食啊。
我想了很久了,鎮政府財政有困難,我體諒政府的困難。
開始,我想一筐一筐地把這些礦渣揀出去,可是又一算,這麼多礦渣,我就是什麼也不幹,一天到晚不停地揀,一輩子也揀不完呀。
我倒沒什麼,揀一輩子礦渣也可以,為國家做貢獻嘛!可是,這地荒著多可惜呀!所以,我就想到貸款買推土機,這樣,能快點呀!”“嘿嘿,”滿屋子的人,均發出譏諷的笑聲,看到大表哥又沉默不語了,大舅愈加興奮起來:“呵呵,鎮長大人,如果鎮里財政確實有困難,我也不難為你了,明天,我去縣裡,如實地反映反映這個情況,看看上級領導是什麼精神!”“哎——呀,”聽到大舅這句話,大表哥活像被鋼針狠狠地扎了一下,一屁股從沙發上跳將起來:“哎呀,大叔,你就別給我添亂了!大叔啊,咱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個鎮子里,如果從我舅舅那邊論過來,咱們兩家多多少少還沾刮點親戚呢!大叔,你可不要抓住一點什麼把柄,就跟我死纏沒完啊。
”“哼,”大舅平靜地說道:“鎮長大人,我可沒有糾纏你,你也別跟我論什麼親戚里道的,咱們窮光蛋,跟你鎮長大人,高攀不起啊!我這是秉公辦事,如實向上級反映情況!”說完,大舅拽過手杖,吃力地站起身來,轉身欲走,大表哥一把扯住大舅的破衣袖,沒好氣地說道:“大叔,拉倒吧,你可拉倒吧,你別賣關子啦,你的小九九,我比誰都清楚,今天,咱們閑話少扯,你就實話實說吧,你開個價,我得需要多少錢,才能堵住你這張嘴?”“呵呵,”大舅停下腳步:“鎮長大人,既然你挑明了,那,我,也就不客氣了,你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貪心,給幾個喝酒錢就行!鎮長大人,你就憑良心賞吧!”說著,大舅伸出乾枯的臟手:“請鎮長大人,賞窮光蛋幾個喝酒錢吧?”“呶,”大表哥將一疊鈔票,沒好氣地塞進大舅的手心裡,大舅用手指輕輕地捻了捻,臉色一沉,啪地丟拋在地板上:“我說鎮長大人呀,你哄小孩呢?你打發要飯的呢?是不是?”“那,”大表哥強忍著滿腔的怒氣,牙齒咬得嘎嘎直響:“那,你說呀,你要多少錢?”“五千!”“什——么?”大表哥差點沒跳到天棚上去,對大舅的稱謂,發生了質的改變:“兩溜溜棒,你,可真好意思張嘴呀!”“那咋的!”大舅像個自由市場里,老道的小販:“咋的,就這個價,”“咋的,太多啦,”大表哥嘴角微顫:“你要這麼多錢,又沒有收據,財會沒法下帳!”“嘿嘿,”大舅淡然一笑:“財會沒法下帳?真是開國際玩笑啊,五千塊錢就下了不帳啦?那,你們用公款吃、喝、嫖、賭、旅遊,就都能下帳啦,對不!”“小力,”大舅與大表哥這邊正滑稽可笑地討價還價著,三褲子突然風風火火地推門而入,上氣不接下氣地沖我嚷嚷道:“小力,不好啦,鐵蛋出事了!”“啥?”聽到三褲子的話,我的心頭猛然一顫,想起不久前那次歷盡艱險的內蒙之行,一股不祥之兆,頓時湧上心頭:“啥,鐵蛋,出事了!”第160章暮秋的天空泛著讓我沮喪的深灰色,日漸遠離而去的斜陽毫無生機地眨巴著暗淡的眼睛,強勁的秋風,陰陽怪氣地嗚咽著,在蒼茫的大地上橫衝直撞,無情地戲弄著枯黃的野草,肆無豈憚地掠掃著乾澀的楊樹枝葉,那漫天飄浮的黃葉片,尤如下葬的冥錢,嘩嘩啦啦地揚灑在汽車的前風檔上。
在一處無名的、緊鄰公路的、大概只有十多戶人家的自然屯附近,聚集著黑壓壓的人群,鐵蛋駕駛過的、販運牲畜的大卡車,歪歪扭扭地橫陳在公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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