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292節

“呵呵,”三褲子的臉上揚溢著低級的滿足:“你大舅舅,誰也惹不起啊,你大舅,那可絕透了,噯,哥們,你大舅的節目,那可老鼻子了,有一次,”三褲子索性扔掉香煙,津津樂道地講述起大舅的故事來:“哥們,你忘了,當年,你不是求你大表哥給你大舅找份工作么,說實在話,你大表哥還真挺辦事的,把你大舅安排在一家鞋廠,干點零活,打打雜,並且,工資也不少。
可是,你大舅就知道喝大酒,喝完就呼呼大睡,就連這再簡單不過的工作,也干不好,結果,沒多久,廠長實在看不過去,工人們的意見太大了,就只好把他給開除了。
這下子,你大舅成了大撂桿,整天閑著發慌,一家老小又沒有錢花,怎麼辦,情急之下,你大舅又去熊你大表哥!”“怎麼熊,還讓大表哥給他找工作?”“不是,這次,他雖然有那想法,可是卻沒明說,而是拎著一隻手電筒,怒氣沖沖地走進鎮政府的辦公樓里,你大舅可是鎮政府的常客啊,沒錢就找政府要點去,政府也很照顧他,辦公樓里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他,看見他又來了,知道一定是沒錢買米下鍋了,就都跟他打招呼,可是,你大舅跟誰說也不說話,在辦公樓里走過來,走過去,一邊走著,一邊舉著手電筒,往走廊里,往辦公室里,照哇,照哇,照哇!……”“哦,”我打斷三褲子的話:“大白天的,我大舅照個什麼啊?”“嘿嘿,”三褲子抿嘴一樂:“哥們,聽我說啊,不光你這麼問,鎮政府里的人都這麼問:兩溜溜棒啊,這大天白日,你拎著手電筒,瞎照個什麼啊,是不是又喝上聽了?哥們,你猜,你大舅是怎麼回答的?”“嗯,”我搖搖頭:“不知道!”“呵呵,”三褲子開懷笑道:“聽到大傢伙都這麼問他,你大舅也不理睬他們,一邊繼續照著,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著:真黑啊,政府裡面可真黑啊,真他媽的,政府真黑啊!……”“哇,”我禁不住地驚呼起來:“我大舅,可真有一套啊!挺有幽默感哦!”“呵呵,”三褲子雙肩一聳:“是啊,聽你大舅這麼一嘀咕,鎮政府裡面的幹部,都聽傻了眼,一個個怔怔合合的,不知道如何作答。
你大表哥聽到后,撲哧樂了,跟你一樣,也誇你大舅:有幽默感!結果,就把你大舅安排在鎮政府里,打更!哥們,”三褲子滿臉神秘地、悄聲對我說道:“哥們,其實啊,說句良心話,你大表哥對你大舅,的確挺夠意思的,你大舅在鎮政府打更這幾年,錢可沒少掙啊,房子也蓋上了,還在路邊搭了一處臨時房,開了一個小飯館!不過,你大舅不會過日子,沒過多長時間,房子和飯館,都讓他給折騰沒了!”“唉,”我嘆了口氣:“我大舅啊,就是這個樣子,有多少錢,也不夠他喝酒的!”“哥們,你大舅的熱鬧事,那可多去了,如果都講起來,正如你經常所說的:能寫成一本書嘍!……”“嗚——哇,”“啊——哈,”人群再度騷動起來,拚命地往鎮政府的大門前,擁擠著,蜂湧著,擠不進去的,看不見熱鬧的,索性爬上路旁的大柳樹,更有甚者,乾脆竄到屋頂上,叉著雙手,一臉得意地觀賞著。
“社員同志們,國家交給這些人來管理,那還能有好哇,他媽的,××黨真是瞎了眼,都任用一些什麼破鞋爛襪子,他媽的,××黨,……”“我的天啊!”我再也按奈不住,呼地推開車門,沖向密不透風的人牆:“朋友,讓一讓,哥們,借借光!”我一邊不顧一切地往人牆上衝撞著,一邊暗暗替大舅捏著把汗:大舅啊,你罵鎮幹部,就罵鎮幹部唄,為什麼把××黨也捎帶上,一起謾罵,惡意攻擊吶,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啊!“哥們,借借光,讓我進去,我有事,讓我進去,……”沒有人理睬我,大傢伙完全沉浸在無限興奮之中,那滿意的神態;那唯恐天下不亂的丑相;那興災樂禍的面容,讓我噁心到了極點:“哥們,借借光,讓我進去,我有事,讓我進去,……”嘩——,我正在滿頭汗水地衝撞著人牆,突然,嘩的一聲,人牆讓我不可思議地自動渙散開來,人們非常主動地閃開一條通道,我正茫然著,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見三個身著警服的年輕人面色嚴肅地穿過人們閃開的通道,大步流星地沖向鎮政府大門,人們竊竊私語:“警察來了,這下,兩溜溜棒可要攤事了!”“天捉有災,人捉有禍啊!”“哈哈,這回可好,夠他兩溜溜棒喝一壺的啦!”“……”咣——當,隔著層層一群,我聽到銅鑼被拋擲在地的咣當聲,旋即,又傳來警察嚴厲的訓斥聲:“老實點,走,走!”“大舅,”我終於撥開人群,衝進人縫形成的通道,蓬頭垢面的大舅被兩個警察攙架著,像拖死豬似地拽出人縫通道,當大舅經過我的身旁時,我伸出手臂,深情地呼喚道:“大——舅,大——舅,”“哎喲,”大舅轉過頭來,一臉驚訝地望著我:“大外甥,你是什麼時候來的啊,大外甥,”“走,快走,”警察生硬地拽拖著大舅,大舅心有不甘地望著我:“大外甥,哪天,到大舅竄門去,”“大舅,”我目送著大舅被警察拽出人縫通道,在驕陽的照射下,大舅屁股蛋後面依然耷拉著半塊破布丁!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警察將大舅塞進警車,警車尖聲厲氣地怪叫著,串過人群,大搖大擺地溜之乎也。
“嘻嘻,”“呵呵,”“嘿嘿,”看見警車屁股後面冒著白煙,漸漸遠去,人們也有說有笑地散開來,攀跨在大柳樹上的年輕人,跳下樹來,登上屋頂的漢子,扶著梯子返回到地面上,人群開始井然有序地流向小鎮的各個角落。
那景像,就好似童年時代,姑姑帶著我,欣賞完露天電影后,大家得到了一點可憐的藝術享受,一邊無比滿意地談笑風生著,一邊歡快地走回各自的家。
只不過,今天人們所欣賞到的,卻完完全全是一場荒唐致極的活報劇,但從人們臉龐上的表情來看,他們依然獲得了與當年同樣的那點可憐的“藝術”享受。
“壞了,”待我返回車裡,三褲子表情鄭重地對我說道:“哥們,你大舅,要攤事啊!”“是啊,”我焦燥不安地說道:“千不該,萬不該,大舅不該在公共場合,在大街上,當著眾人的面,破口大罵××黨,惡狠攻擊政府,……”“這事,說大,就大啊,”“嗯,三褲子,看得出來,我大舅把鎮政府折騰得夠嗆,今天,酒後胡嘞嘞,讓人家抓住了把柄,人家不得往死里收拾他啊!”“是呀,好不了他啊!”“哥們,”我拽住三褲子:“聽說你在縣裡很吃得開,哥們,你,能不能幫幫我大舅啊!”“哥們,”三褲子面露難色:“你大舅,誰幫他,誰粘帘子,誰倒霉,你大表哥,就是一個例子!”“哥們,”聽到三褲子的話,我心中苦澀澀地:唉,大舅哇,你在故鄉是咋混的啊,不僅做人的尊嚴喪氣怠盡,並且,人格、信譽,都混沒有了,唉!我仍不死心地乞求道:“哥們,看在光腚朋友的份上,你就幫幫我大舅吧,讓縣公安,放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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