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195節

“哈,他媽的,賓士有什麼了不起,老子終於超過你嘍!”第84章望著那滔滔流淌的遼河;望著那浪光鱗鱗的水花;望著那枝繁葉茂的大柳樹;望著那隨風蕩漾的如茵綠草;望著那雲朵飄浮的蔚藍色的晴空,我不禁心潮澎湃,感慨萬千,手中的方向盤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呼哧帶喘的汽車中邪般地從前方的出口處,不可思議地溜將而去,搖搖晃晃地駛上狹窄的、沙漿泛起的鄉土路上。
啊,遼河,我的故鄉!你不孝的兒子,又回來了!風塵僕僕的汽車像頭悠哉游哉的老黃頭,緩緩地、慢條斯理地徘徊在故鄉那縱橫交錯,無比熟悉的,極為親切的公路上,車窗外響起沙沙沙的脆響,那是故鄉的大柳樹,歡快地舞動著修長的柳枝,真誠地歡迎我的歸來:哈,小力,多年不見啊,我們好想你啊!啊,小力,還認識我們么,我們可是眼睜睜地看著你一天天地成長起來的啊!望著沙沙作響的大柳樹,我心頭一熱,興奮不已地停下汽車,伸出哆哆顫抖的手掌,飽含真情地拽住飄逸而來的長柳枝,輕輕地撫摸著:啊,可愛的大柳樹,我也好想你啊!親愛的,你還是那般的繁茂和健康!祝你長壽!祝你健康!我拽著長柳枝,深深地呼吸起來,立刻嗅聞到股股濃烈的、混合著泥土和稻香以及糞肥的芬芳氣味:好香啊,好醇厚的故鄉氣息啊!啊,小鎮,故鄉的小鎮,在陽光、微風的沐浴和撫慰之下,她,還是那麼純樸,那麼寧靜,那麼祥和!一排排青磚灰瓦的古老民宅錯落有致地佇立在公路的兩側,升騰著梟梟的炊煙,從那整潔、寬闊的院落里,不時地傳出再熟識不過的親切鄉音。
喲,聽啊,聽啊,快聽啊!那時斷時續的、幸福的嘻笑、調逗之聲,與新三嬸和老姑的嗓音是何等的相似啊;那雄雞咯咯咯的嘶鳴之聲,還有大黃狗的輕吠之音,應該是奶奶家才會擁有的啊!我循聲望去,嗨,這不是奶奶家么!望著奶奶家那隱映在柳樹林里的、深灰色的、高聳的屋脊,我興奮得縱身躍起,正欲狂呼亂喊一番,突然,本能的羞愧感使我嘎然止住了喊叫,我將汽車悄悄地停在奶奶家的院外,滿含柔情的目光久久地掃視著奶奶家的宅院:奶奶,奶奶,你還生我的氣么?奶奶,奶奶,你還願意看見我么?突然,我的眼前漸漸地模糊起來,奶奶家古樸的宅院,變成一片朦朦朧朧的寫意畫,我沒有膽量喊出聲來,一邊默默地呼喚著:奶奶,奶奶!一邊啟動汽車,依依不捨地移開奶奶家!啊,生產隊,這不是與奶奶家僅僅一牆之隔的生產隊的大院子么!看啊,破敗不堪的大隊部;空空蕩蕩、穿風漏雨的大倉庫;東倒西歪、早已沒有任何牲畜的牛棚、馬圈;亂紛紛的院落里,殘破的鐵鋤、鍘刀,隨意丟拋,呈現著一幅讓我沮喪的衰敗之相。
汽車繼續往西遊移而去,啊,池塘,這不是故鄉的小池塘么,這不是給予我無限幸福回憶的小池塘么,望著那清瑩的水面,嗅聞著撲鼻的芳香,孩提時代,光著屁股,晃動著小雞雞,一身水淋地與夥伴們嬉玩打鬧的場景放電影般地從腦海里浮現而過。
哇,水泊涼亭!汽車繞過微波泛起,涼意爽心的小池塘,緊鄰著開闊的水面,三叔那棟未經任何部門批准而隨意搭建起來的、簡陋不堪的,被鄉鄰們戲稱謂“水泊涼亭”的紅磚小平房,依然孤傲地、我行我素地、不可一世地佇立在那片茂密的柳樹林的邊緣。
我將汽車停滯在三叔逍遙宮般的水泊涼亭前,再也不肯移動一下,我沒有勇氣跳下汽車,衝進三叔的逍遙宮去,卻又心有不甘地就此悄然無聲地溜之乎也,我依著車窗,眼裡擒著無限傷感的淚珠,長久地凝視著孤零零的水泊涼亭,凝視著,凝視著,凝視著,凝視著!也不知過了多少個難挨的分分鈔鈔,突然,逍遙宮的木板門無聲無息地被人推開,一個體態豐盈、腰身壯碩的女人,扎著濺滿豬血的臟圍裙,揚著肥實的,同樣沾滿血污的手掌,踏著沒膝的綠草,歡快地向我奔跑過來:“小力子,嘿,混小子,小騷蛋子!”“三——嬸——,”我由衷地呼喚一聲,滾滾的淚水終於徹徹底底地糊住了雙眼,新三嬸快步如飛地跑到車前,將我拽出汽車:“這個混小子,到家了,怎麼不進屋吶,坐在車裡,傻瞅個什麼喲,快,跟三嬸進屋去,嘻嘻,你三叔正喝酒吶,跟你三叔喝兩杯吧!”“啊,”我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被新三嬸熱情有加地推進三叔那煙霧迷彌、酒氣噴鼻的逍遙宮裡,三叔早已是七分沉醉,三分清醒,見我進來,即威嚴又慈祥地從熱滾滾的土炕上站起身來:“大侄啊,到了三叔的家門,為什麼不進三叔的屋啊,還生三叔的氣吶?”“不,不,”我拚命地搖著腦袋,心中暗暗嘀咕道:三叔,我哪敢生你的氣喲,我是怕你生我的氣喲:“不,不,三叔,我是怕你!”“嗨,”三叔紅頭脹臉地擺擺手:“算了,算了,孩子小,不懂事,算了吧,別提那些不痛快的事啦,無論怎樣,無論到哪天,你都是張家的骨血啊,算了,算了,大侄子,來,咱爺倆干一杯!”“干!”“干!”一杯熱酒下肚,我的心裡立刻感覺到空前的溫暖和無盡的舒爽,望著三叔笑嘻嘻的面容,我敢肯定,這一杯酒,將徹底了卻我那不堪回首的過去;這一杯酒,將重開我未來的生活。
我興奮地放下酒杯,脫掉皮鞋,縱身躍上土炕,身後的新三嬸還是那般的風騷,罵罵咧咧地拍打著我的屁股:“嘻嘻,這混小子,還是那麼淘氣!總是長不大!”我意外地回歸故鄉的消息立刻不脛而走,四面八方的親屬鄉鄰聞訊紛紛趕來,三叔凌亂不堪、煙霧繚繞的水泊涼亭頓時喧囂起來。
奶奶來了,她依然是那麼愛憐地撫摸著我的面龐,喋喋不休地整理著我的衣領:“咂咂,出這麼遠的門,卻穿得這麼薄,著涼可咋辦啊!”二姑來了,她默默地坐到我的身旁,輕柔地抓掐著我的手臂:“這小子,長得更壯實了,瞧這胳膊,比鐵還硬啊!”八爺來了,他樂合合地爬上土炕:“小免崽了,來,跟八爺干一杯!”“干!”“干!”“……”所有的親人差不多都趕來看望我、問候我,唯獨沒有我日思夜想的老姑,更別奢談我的兒子——小石頭了!我一杯接著一杯地狂飲著烈性白酒,儘管對老姑和小石頭充滿了思念之情,卻斷言不敢在眾親人面前,提及一個字,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根本不談及這個敏感的、難堪的、傷痕般的話題,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或者,老姑和小石頭,早已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干!”“干!”“……”一杯又一杯的烈性白酒將我徹底擊倒,直到今天,我也回想不起來,在那難忘的一天里,我往肚子里灌了多少白酒,更無法想起自己是如何醉死過去的,也不知道親人們、鄉鄰們是何時嘰嘰喳喳地、三三倆倆地離開水泊涼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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