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121節

“哇,”聽到三叔這番高論,我頓時啞口無言,獃獃地望著他。
在自由市場里,比起那些虎背熊腰,而頭腦卻極其簡單、頑愚的屠夫們,三叔絕對夠得上是個秀才,完全有資格給那些徒有一張人皮的蠢貨們當老師。
三叔雖然沒念過幾天書,但卻很愛閱讀,中國的、外國的、世界的、古代的、現代的各種重大事件他都知曉,並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他尤其熱衷於閱讀中國古典的武俠小說,臂如:《水滸》、《小五義》、《小八義》、《續小五義》、《包公案》、……,從這些書中,三叔領悟到許多混跡江湖的真諦。
三叔不喜歡閱讀《紅樓夢》,“婆婆媽媽的,滿篇娘們腔娘們氣的,沒什麼看頭!”,三叔也不太喜歡讀《西遊記》,“凈瞎白話,全都是些糊弄小孩的玩意!”,三叔最愛讀的書是《三國演義》,這本書伴隨了他大半生,使他從中學會很多計謀,三叔把這些計謀一一牢記在心,隨時隨地都加以施展。
我對《水滸》和《三國》的了解,都是三叔在兒童時代灌輸給我的,他經常繪聲繪色地給我講述那些精彩的、扣人心弦的故事。
然而,非常可怕的是,三叔卻把這些故事看成是中國的正史。
成年後,我經常為此與他爭論,有時辯論得面紅耳赤,甚至不歡而散。
三叔把從書本上通曉的真理學以致用,並且發揚光大。
面對眾多的競爭者,他強硬起來比鋼鐵還要堅強;而軟弱時卻比綿羊還要柔順;強硬時,他手持鋥亮的、閃著逼人寒光的殺豬刀滿市場攆著人打殺;軟弱時,他滿臉堆起和藹可親的笑容,給人家賠理,並掏錢請人吃飯店。
有時出於某種需要,三叔會非常隱蔽地,卻又相當出色的挑動他人互相爭鬥,直至打得狗血噴頭,最後他魚翁得利。
由於三叔具有極高的智商和豐富的知識,以及走南闖北的閱歷,很快就在市場上站穩腳跟,所有的肉販們全部服首稱臣,活像一群溫順的綿羊依服在三叔的腳下。
“哎呀,”我正與新三嬸一邊看著商販們爭鬥的場面,一邊嘻嘻哈哈地相互搶奪著大砍刀,突然,身後傳來非常熟悉的喊叫聲,我轉身一看,嘿嘿,原來是大舅。
大舅背著一隻破布袋,還是推著數年前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自行車,我又將目光移到他的身後,哈,大舅屁股蛋上那塊舊布丁依然滑稽可笑地搭拉著,在寒風中,搖來晃去:“小力子,你是什麼時候來的啊?”“大舅,”我正欲回答大舅的問話,身旁的新三嬸一臉迷茫地驚呼起來:“啥——,小力子,混小子,他——,是你大舅?”第37章“嗯!”我沖著新三嬸肯定地點點頭,大舅推著自行車,湊到肉案前,新三嬸以不屑的目光,輕蔑地掃視著我那奇貌不揚,衣著破爛的大舅:“嘿嘿,兩溜溜棒,到市場想什麼魂啊?”“溜達溜達,沒事,溜達溜達!”蓬頭垢面的大舅,早已察覺到新三嬸那異樣的目光,他佯裝著沒有看見,胡亂應付著新三嬸,然後,繼續親切地問我道:“小力子,就你一個人來的啊!”“嗯,就我自己來的,大舅!”“走,到大舅家住幾天吧!”“這,”我正遲疑著,新三嬸則非常麻利地割下一條豬肉,啪啦一聲,隔著肉案,尤如一名出色的藍球運動員,非常準確地將豬肉,扔進大舅車把上那條骯髒不堪的口袋裡,然後,沖我呶了呶嘴:“去吧,小力子,混小子,這麼老遠來的,應該去舅舅家住幾天,這才對啊!”“三嬸,”大舅聞言,繞過肉案子,拉起我的手,我轉過臉去,很不情原地望著新三嬸:“三嬸,那,我,這就走嘍!”“去吧,過幾天,三嬸上站的時候,就把你接回來!”吧嗒,我正欲轉過身去,新三嬸突然抱住我的面龐,吧嗒一聲,送給我一個回味無窮的香吻,然後,又送給我一句不冷不熱、讓我既羞愧、又有些興奮的話:“去吧,小騷包,混小子!”“三嬸,再見!”我激動不已地撫摸著新三嬸送給我的,那片微微泛濕的,在凜冽的寒風中,立刻又變成一塊白霜的印漬,依依不捨地沖著新三嬸擺了擺手,突然,新三嬸似乎想起點什麼,再次摟住我,將嘴巴附在我的耳朵上:“小力子,混小子,到你大舅家后,替我問問你大舅,他給我照的照片,照哪去了,還有沒有哇!呶,”新三嬸沖我嫵媚地一笑,又偷偷地乜了大舅一眼,一臉詭秘地嘀咕道:“去吧,小騷包,混小子,記住,你一定替三嬸問一問啊!”“小力子,”走出熙熙嚷嚷的自由市場,大舅轉過身來,他繚了繚新三嬸那豐茂的背影,悄聲嘀咕道:“她是你三嬸吧?”“嗯,”我點點頭:“是新三嬸,大舅!”“嘿嘿,”大舅譏諷道:“這小娘們可不是省油的燈啊,風浪去了,我認識她,以前,她是醫院的護士,她在醫院的時候,就有說不完、嘮不盡的風流事,現在,跟了你三叔,以後,可夠你三叔喝一壺的!”“大舅,”我突然想起新三嬸的囑託,冒然問大舅道:“大舅,三嬸讓我問問你,她的照片,”“啊,啊,啊,”聽到我的問話,大舅那灰滔滔的面頰,唰地緋紅起來,他揮著手,滿面羞愧地吱唔道:“啊,啊,啊,等我回家好好地找找,正好,你去我家,如果找到了,就給你新三嬸捎回來!”說完,大舅有意岔開話題,開始喋喋不休地向我講述著他們家那永遠也理不清、道不完的、雞毛蒜皮的瑣碎之事。
我默默地尾隨在大舅的屁股後面,哭笑不得地盯著大舅屁股蛋上那塊永遠也不能縫合上,永遠都是搭拉著的破布丁。
從大舅嘮嘮叨叨的話語里我獲知:因酗酒摔成癱瘓的姥爺,早已滿含哀怨地故去,說著,說著,大舅混沌的目光里,突然放射出不可遏制的忿然:“大外甥,你說說,還有你姥姥這樣的媽么,你姥爺一死,她就把房子就偷偷地給賣了,揣著錢,出門了!”“哦,”我不解地問大舅道:“姥姥這麼大的年紀了,還出門?”“是啊,”大舅感嘆道:“是啊,是啊,大外甥,這件事,都成新聞了,這小鎮上的人,誰不知道哇,哼哼,你姥姥這下可出了名,老天巴地的,出門了,嫁人了!你說,讓不讓人笑話吧,唉,連我們這些做兒女的,都跟著她丟臉啊!”大舅家那棟東倒西歪的破草房,也早已變賣掉,如今,一家老小,在人民公社的照顧下,在黨的關懷下,寄住在鎮中學一間廢棄的、陰暗潮濕的破教室里,鎮中學座落在遼河畔那高高的堤壩下,強勁的西北風肆無豈憧地狂吼著,從中學死氣沉沉的校舍上,陰陽怪氣地呼嘯而過,聽得我好不傷感。
儘管清貧得連家徒四壁都談不上,即使那光禿禿的四壁,也不是大舅的,而是屬於鎮公社的,屬於學校的,現如今的大舅,簡直應該說是一無所有無產階級。
然而,大舅還是那般熱情好客,呼地掀起那口大木櫃,將僅有的蘋果和糖塊,全部毫無保留地掏拽出來:“吃吧,吃吧,大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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