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腳坐在那裡仍是不依不饒的,長貴越是不說話她倒越是來氣,伸了腿給他一腳:「現在你咋蔫了?你剛才那勁兒呢?!你再打啊,你再打我一下試試!」長貴現在是徹底地沒了脾氣,小心地爬起來嘿嘿著一臉訕笑:「你咋還急了呢,那不是打呀。
」「那不是打?那我那樣兒也給你一下行不?!」「行行,我錯了,中不?」長貴陪著小心湊過來,伸出手去幫大腳攏攏散亂的頭髮。
大腳沒好氣地把長貴扒拉開,一扭身再不願理他。
長貴討好似的安頓大腳睡下,扯了被子給她蓋好,想了想,終於還是悄悄地鑽進了大腳的被窩,戰戰兢兢地靠上了大腳的身子。
過了半天,見大腳再不言語,逐細聲細語問了一句:「還生氣呢?」大腳哼了一聲。
「我不就是問了一句嘛,也至於生那麼大氣?」長貴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大腳卻唰地一下回過身來,虎視眈眈地盯了他:「你到底是啥意思!」「就是問問,就是問問。
」長貴躲了大腳的眼神,伸胳膊去抱,又被大腳甩開了。
「不行!今兒個你得給我說清楚!」大腳竟不依不饒了,一骨碌重新坐了起來,拉著長貴的衣裳。
長貴眼看著剛剛被安撫下去的大腳又來了勁頭,心裡忙不迭的懊悔,趕忙起身連哄帶勸地把大腳摩挲平。
大腳嘴裡還在念叨著:「不行!你得說清楚!」「行行,跟你說,跟你說。
你先躺好嘍。
」操持著大腳躺得熨帖,長貴抬眼看了大腳,又小聲說:「不許生氣啊。
」「中,不生氣!」得了大腳的保證,長貴一顆心這才放進了肚子里,嘿嘿笑著,一張臉竟是滿臉的為難,倒好似做了錯事的是他自己:「我就是想跟你說,往後別去那屋裡,行不?也別和慶兒再……再那啥了,行不?」「為啥?」大腳明知道男人的那點心思,卻還是明知故問。
「這還用問為啥?那時候是我不行呢,你去也就去了,現在我行了,那肯定不能去啦。
」「哦,你不行的時候就讓我去,你現在能了,就不興去了?」大腳慢條斯理地說,「你咋就那麼合適呢?你把我們娘倆當個啥啦?還真成你的藥引子了?咱不說別的,那慶兒是你親生的兒不?」「當然,當然是哩。
」「我看不像,我咋看咋覺得那慶兒就跟那貓啊狗啊差不多呢,用著了呢,就牽過來逗逗,沒用的時候乾脆一腳踹旮旯去。
是不?哦,你不行了就想起你兒子來啦?你那兒子也傻呢!小身子骨一點都不吝惜,又幫你伺候媳婦兒又幫你治病的,心氣兒剛起來,得,被他爹一腳給踹下了炕!」說到這兒,大腳冷冷地瞥了長貴一眼:「該他倒霉是不?有個不要臉的爹!當初這餿主意是你出的不?你把這事兒惹起來了,你想了就咔嚓一下了了?你當這是一頓飯呢,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你現在好啦,啥毛病都沒有啦。
你想過是為啥不?不說謝就算了,咋還過河拆橋呢?你為我們娘倆兒想過沒?這醜事做下了,你說結就結了?你把我們當了啥?你自己個又是個啥?!」說著說著,大腳不由得一陣子凄苦,眼窩像被煙熏了,晶瑩瑩溢滿了眼眶。
長貴被大腳的一番強詞奪理說得還真就沒了脾氣,一時半會兒地也轉不過彎來。
吭哧了半天,到底也不知道怎麼答對大腳。
憋紅了一張臉就那麼沖著大腳抓耳撓腮。
那大腳卻還是不緊不忙地說著自己的章程,越說越是辛酸,越是辛酸卻越是振振有詞,把個荒謬不堪的醜事最後竟說得理直氣壯,似乎天生就應該是這樣一般。
女人似乎就是這樣,不在情理的事情從不敢越雷池半步,可一旦跨進去了,想要回頭卻比登天還難了。
現在的大腳,無論是心還是身子,早就不把吉慶當做兒子了,那一張臉早就豁了出去,事已至此,任是九頭牛怕也牽不回來。
「那、那咋整?」長貴理屈詞窮地望著大腳。
「你說咋整?」大腳白了長貴一眼,眼淚叭汊的把身子懨懨地轉過去,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你不是說了么,黃鼠狼子翻書——稀里糊塗唄。
」長貴長長地嘆了口氣,心裡還是堵得難受,卻一時也想不出個更好的主意。
也許只能這樣了,懶家雀不搭窩——過一天算一天吧。
於是,老兩口再不說話,背對著背各懷著心事。
大腳為終於說得長貴啞口無言而兀自沾沾自喜著,長貴一閉上眼,煩躁之餘,卻想起了巧姨那白花花的屁股。
半個月下去,農活漸漸地稀鬆了起來。
該忙得也忙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田間地頭地養護對這些莊稼把式來說,變得不痛不癢。
下運河的水早就開始奔騰蔓延,稍稍清閑的老爺兒們們又開始忙著收拾漁具,織網地織網補船地補船,而女人們便繼續地在自家的場院里織起了席。
這些日子,一牆之隔的兩家人走動得卻少了起來。
巧姨是個閑不住的人,往日里一天咋也要溜達過來幾趟。
可自從那日里,長貴綳著個臉告訴她少串門子,她心裡就開始嘀咕。
好在她大喇喇地心寬,過了幾日便沒事人兒一樣了,照例地串過來和大腳聊上幾句閑篇。
可來了幾次,巧姨便琢磨著不是個味兒。
大腳每次都愛答不理的,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讓她著實地不舒服。
巧姨的心裡藏不住個事情,風風火火地問了大腳:「家裡有事?還是我得罪了你?」那大腳卻仍是那副怏怏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說「沒事兒」,卻透著一股子淡漠。
幾次下來,倒弄得巧姨臊眉耷眼地彆扭。
巧姨又問了吉慶,吉慶也說不出個啥,每次都含含糊糊地。
但言語表情中,卻分明是有事兒。
把個巧姨急得,恨不得鑽進吉慶的肚子里,腸腸肚肚地理個清爽。
這日,巧姨照例地扛了鋤頭下了地,頂著日頭間了間苗又把一些新長的草清理乾淨,這才汗津津地坐在地頭喝了口水。
剛到了穀雨還沒過立夏,那火辣辣的太陽卻像是喝了雞血,見天兒忙不迭地掛在沒遮沒擋的天上。
前些日子還是那麼清爽醉人的春風,這幾日卻變了性子,再也不願意像撒了歡兒的鳥,在這片土地上拂來舞去的了。
卻也似怕了這熱烘烘地日頭,一時間竟躲得無影無蹤。
四處的玉米穀子才半人來高,根本也沒個陰涼。
巧姨在壟上坐了一會兒,便覺著背脊被灼得火辣辣地疼,手遮在眼前兒四下里望了望,便又看見了土坡下那片鬱鬱蔥蔥的樹林。
回身端了水壺,巧姨抹著汗爬過了土坡,順著斜斜的坡道一溜小跑著鑽了下去。
地上有軟軟的草,翠綠清香。
巧姨找了棵槐樹懶懶地靠著,坐在暄厚的草上說不出的愜意。
倒了一杠子水,正要往嘴邊送,一抬眼,卻見土坡上又一個人影爬了上來。
巧姨凝神去看,見是長貴,忙喊了一嗓。
長貴也是幹了一會兒正要歇著,心念一動,卻想起了巧姨,這才踱了過來。
遠遠地便看見巧姨往樹林了去了,忙緊跟著攆了上來。
「你咋來了呢?」長貴走到近前,巧姨這才問了一嘴。
長貴也找了棵樹,舒舒服服地倚著坐下,說:「渴了,忘了帶壺,就找你來了。
」「那大腳沒給你送來?」巧姨把自己手裡的搪瓷缸子遞給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