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成想,開學沒幾個禮拜,二巧兒便提出了住校。
剛剛開口,那巧姨還沒聽明白是咋回事兒,大巧兒竟少有的和二巧兒站在了一堆兒,恨不得舉了腳丫子贊成。
那雀躍興奮的勁頭兒,少不了又挨了二巧兒好一陣子冷嘲熱諷。
想了一下,巧姨也明白了閨女的心思,估計著二巧兒也打算著弄個眼不見心不煩。
這些日子二巧兒每天陰沉個臉,說話也是夾槍裹棒的,巧姨早就看出來老閨女心裡的那些鬱悶。
但男男女女的事情,本就像漁網,挑來揀去還是亂七八糟,何況還有那麼多說不出口的隱秘,更是讓巧姨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索性便糊塗到底。
大巧兒那歡欣鼓舞的勁頭兒倒也提醒了巧姨,權衡了一下輕重得失,咬了咬牙,從箱子底翻出了一些錢,湊了湊交給了二巧兒。
鋪蓋卷是巧姨喊了吉慶順便幫著搬到學校的,一路上,吉慶扛著包裹在前面走的匆忙,二巧兒不聲不響地緊緊攆在身後,直到學校門口,兩個人竟誰也沒說上一句話。
吉慶是怕了,也不知道要說個啥,反正是存了送瘟神的心思,早早地把小祖宗送到學校就算完事大吉。
那二巧兒卻有滿肚子話想要對吉慶說呢,但看他那副蔫頭耷腦的德行,陡然的又是一陣怨氣。
進了宿舍,看著吉慶手忙腳亂的幫著她鋪好被褥,又看著他急匆匆地想走,二巧兒終於忍不住,瞪了吉慶一眼:「這回美了吧?」「美……美啥?」吉慶納悶地問。
「沒有我這礙眼的唄,還不美?」「說啥呢你,走了。
」吉慶心裡發慌,扭頭就往外走,走到門口聽到背後二巧兒高高的一嗓子:「我告訴你,早晚你得後悔!」吉慶沒答話,頭也不回地跑了個沒影兒。
這天放學,從二巧兒她們班經過,吉慶遠遠地看見二巧兒坐在教室里,纖細的身影孤單而又落寞,心裏面突如其來的一陣子異樣。
那感覺說不出道不明,吉慶就好像五臟六腑被人挖了一下似的,空澇澇的一股子惆悵。
同村的一幫孩子大呼小叫著結伴同行,吉慶心事重重的慢慢地被甩了下來,一個人垂頭喪氣的往回走。
微微的風順著枯黃的田地上掃過來,溫馨潤暖夾雜著清新的草香。
整個大地似乎被這緩緩的春風叫醒,像個慵懶的老人慢慢地睜開惺忪的睡眼,抖抖僵硬了一冬的身子,便有了若隱若現的鮮嫩肌膚。
萬物重現生機,但在吉慶的心裡,卻莫名其妙地牽牽扯扯。
吉慶不知道自己這是咋了,二巧兒住了學校按理說是件讓他輕鬆的事情,但心裏面卻沒來由得翻騰,翻騰得他就像突然的吃了一個乾冷的饅頭,噎在嗓子眼兒里,堵得他順不過氣來。
吉慶長長地做了一個深呼吸,貪婪地吸進這滿世界的清香,又徹底的把心裡的一股子怏氣吐出來,似乎覺得舒服了一點兒。
身後一串清脆的車鈴聲響起,吉慶扭頭去看,一個婀娜的身影騎在車子上笑盈盈地沖他飛過來,是大巧兒。
「咋走得這麼慢?等我呢?」大巧兒慢下來停在吉慶身邊,騎坐在橫樑上。
看見大巧兒嫣然媚笑的一張臉,吉慶的心情陡然開朗了起來,回身接過車把,招呼著大巧兒下來。
大巧兒翩身下了車子,又遞給吉慶,等他騎上了,又躍身竄上後座,胳膊環住吉慶的腰,緊緊地把自己貼在吉慶背上,心滿意足的一陣愜意,竟「格格」一笑。
「笑啥呢你?」吉慶問。
「沒啥,騎累了,坐著舒服唄,」大巧兒鼓悠著身子把自己放好,又說:「看我妹啦?弄好了?」「那還弄不好?宿舍都是現成的,鋪蓋卷一鋪就行了唄。
」「哦,」大巧兒若有所思:「也不知道還缺啥不,學校有地兒吃飯?」「有食堂。
」吉慶無所謂的說了一句,又數落她:「你咋就操不夠的心呢,在家也沒見你那麼關心你妹。
」大巧兒輕輕地在後面打了一下,一種心事似乎被吉慶說中了。
很多的時候,覺得妹妹在家裡晃來晃去地的確有些礙眼,但突然的不在了,或多或少的卻有些抱歉。
大巧兒沒認為是因為妹妹要好好的學習,卻在歡欣之餘,隱隱得覺得是因為自己和吉慶的原因逼走了妹妹。
大巧兒清楚地知道妹妹的心思,但愛情是自私的,已經和娘一起分享了,卻再不願把妹妹也扯進來。
妹妹將來是有遠大前程的,大巧兒不像妹妹有那麼多的理想,也沒妹妹那麼大本事,她只是希望過上幾年就和吉慶結婚,好好地過日子,掙上一些錢孝敬娘把妹妹供上大學。
庄稼人,還求個啥呢?這不是挺好?每每想起這些,大巧兒的心總會酥酥的軟軟的,靠近吉慶厚實的背嗅著吉慶微微的汗味兒,大巧兒更是覺得從沒有的踏實和滿足。
兩人一車飛馳進村子的時候,家家戶戶已經冒起了裊裊的炊煙。
大腳正端了一盆水潑在街上,抬頭見他們回來,便遠遠地招呼了一聲兒。
吃飯的時候,大腳順嘴又問了二巧兒,嘮嘮叨叨地問了個仔細,吃得好不好啊睡得安不安穩?事無巨細地碎碎念了半天,把個吉慶煩得夠嗆,飯碗一頓,撩開了臉子。
擱以往,吉慶甩臉子給她看,那大腳二話不說一巴掌就糊過去了,可如今早已不同往日,大腳卻停住了口,把剩下的話生生地又憋了回去。
停了一會兒,卻還是忍不住,嘟囔著說:「問問都不行?咋說那也跟我閨女差不多呢,要不是大巧兒插了一杠子,死活得讓你娶了二巧兒。
」吉慶瞥了下嘴:「你想娶就娶?人家也得願意呢,人家要考縣裡一中呢,將來是大學的坯子,到時候還看得上我?」大腳還真沒想到這些,被吉慶一說,似乎才意識到事情沒準兒還真是那樣,想了一會兒終於釋然,竟又覺得大巧兒和吉慶的事情,還真就挺好,這才又喜形於色起來,卻還是從兜里掏出一些錢,塞在吉慶手裡,囑咐著他明日里到學校交給二巧兒。
「上學忒苦,別再虧了嘴!」大腳說。
「你們都咋了,二巧兒在家時都跟沒看著似的,一不在家,又誰都惦記著了。
」吉慶掖了錢,扒拉了兩口飯。
「哪能一樣?那二巧兒就是疼人!這要是早些年,死活我得跟你巧姨換。
」大腳笑著說。
「那現在換唄,我願意,就怕娘捨不得了。
」吉慶沖大腳擠了擠眼,一臉的壞笑,把個大腳笑得立時臊了個大紅臉,探過身子就要去擰,嘴裡還硬著:「我有啥捨不得的,現在不還是跟給了她一樣兒?」吉慶扭著身子躲著大腳,嘿嘿地笑著,緊著把碗里的飯吃完,放下碗筷起了身,一回頭,卻見巧姨從外面扭搭扭搭地走了進來。
「打老遠就聽見你們娘倆兒笑,吃個飯也那麼高興?」巧姨進屋,抄個板凳坐下,盈盈地笑著。
「吃飯不高興那還哭啊?」大腳又問:「吃啦?」「吃啦,就剩我們兩個了,好湊合。
」扭頭看見吉慶還站在那裡,說:「大巧兒叫你呢,說有事兒。
」吉慶答應了一聲兒,歡蹦亂跳地跑出了門。
大腳看著吉慶的背影兒瞬間就消失了,氣得直嘬牙花子:「嘿,真是兒大不由娘了,媳婦兒一叫,比啥都管用!」巧姨被大腳說得話逗起了一陣浪笑,掩了口花枝亂顫的模樣兒。
大腳又扭臉瞪了巧姨一眼:「你這個當丈母娘的也新鮮,別人家都是攔著掩著怕出事兒,你倒好,沒事兒還往一塊兒拽。
」「出事兒才好呢,就勢就訛上你了,甩你都甩不了。
」巧姨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