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是有人了!想到這些,寶來便再也躺不住,瓜也不看了,漲著腦子走了出來。
走著走著,一抬頭,便到了巧姨家門口。
烏嗆嗆的大門緊緊地閉著,踮著腳往院牆裡瞅,卻只看見一點昏黃的燈映出來。
寶來像熱鍋上的螞蟻,焦躁的在巧姨家門前轉圈,冷不丁的聽見腳步傳來,忙閃身躲在了角落,瞪大了眼睛盯著門口看。
當發現出來的是吉慶,寶來一陣失望。
大腳家和巧姨家的關係哪個不知道?那吉慶是巧姨定下來的姑爺,就等著成人後定親了,這也是人盡皆知的事兒。
大晚上吉慶從這個門裡出來,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就算睡在這裡,一個半大小子,誰又能說出個什麼?那到底是誰呢?寶來竟一時的愁壞了腦子。
發愁的還有那大腳。
自打後晌和他巧姨嘀咕著把吉慶的事情定了,大腳便緊著和長貴合計了一下。
長貴三杆子打不出個屁來,就會翻來覆去的一句話:你說了算。
倒把大腳氣了個夠嗆:“合著那慶兒就是我一個人的?不是你做下的種?”見長貴仍是個悶葫蘆的樣兒,索性不理他了,思量著再和吉慶說說。
大腳是心裡裝不住事兒的人,心裡惦記了就要麻利兒的辦完,否則再沒個安心。
強撐著眼皮等著吉慶回來,卻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就在迷迷糊糊要睡著了,這才聽見院門吱扭一響,緊著爬起來喊住了吉慶。
籠統著和吉慶說了一下,大腳也沒想著啥結果。
畢竟吉慶和二巧兒還小,也不是那馬上要辦的事兒。
只是思量著和吉慶打個招呼,讓他惦記著有這麼個事情就成了。
沒成想,剛一說二巧兒,吉慶一句話就給頂了回來。
“不要二巧兒,要大巧兒!”“大巧兒?!”大腳一下子竟沒反應過來。
一直說得是二巧兒啊,咋就變成了大巧兒?睡意一下子飛得無影無蹤,眼睛立時瞪得比燈泡還要大。
要論起摸樣,那大巧兒倒真是比二巧兒要俏上幾分,就是那歲數比吉慶要大了,雖然只是相差一年,但到底還是大了。
農村可不比城裡,雖說是“女大三抱金磚”,但說歸說但沒個去做的,娶個大媳婦那平白里不是讓人笑話?再說了,大巧兒俏倒是俏,但大腳咋看咋覺得大巧兒還有股子狐媚勁,那股勁兒說不上來但就是讓大腳打心眼裡不放心。
雖說他巧姨和自己是打小的姐妹,但巧姨的那股子騷浪,卻讓大腳既羨慕又有些擔心,怕就怕那股子騷浪遺傳到了大巧兒身上,那可就真的崴了泥。
隔了一堵牆,大腳無話可說,但真的娶到了家裡,卻咋想咋擔驚受怕。
再說了,二巧兒咋辦呢?每回見到二巧兒,那大腳可每回都摩挲著閨女腦袋,讓人家閨女叫自己娘呢。
二巧兒那一聲“娘”,叫得可著實的脆生生清凌凌,一嗓子能喜到大腳的心窩子里。
想起二巧兒要進不了這家門,大腳從心眼裡覺得疼。
本來不大點兒的事兒,到了大腳這裡,卻真真兒的犯了愁,一宿就像是犯了病,翻來覆去的再沒個瞌睡。
吉慶卻不管這些,一頭倒在炕上,呼嚕呼嚕的一覺就到了天明。
第十四章九月一到,忽然間便有了秋意。
瓦藍瓦藍的天高高的掛著幾片雲彩,被水洗過了似的白得炫目。
吹來的風再沒有了那種燥人的烏塗,清爽宜人,徐徐的吹來,便又隨著南飛的大雁輕巧的掠過,漫不經心的在下運河兩岸遊盪。
所到之處,染紅了葉子,拂黃了成片的莊稼。
陽光依舊的明亮,卻再不灼痛人的脊背,變得更加寬懷更加清澄,彷彿終於的乏了力,再沒有了精氣神去蒸融大地。
城裡的學校應該開學了,但在農村,還要過了九月,這叫秋假。
這一個月里,指望著孩子們或多或少的幫家裡干一些活計。
家家都要收稻子,還要割成片的玉米。
收穫的季節,從來都是兩家人一起做的。
長貴帶著吉慶,巧姨家也叫來了娘家兄弟,一起乘著秋爽宜人的好天氣,把兩家的莊稼收割了,捆成捆兒堆在場院。
大巧兒和二巧兒跟在後面拾著麥穗,又歡天喜地的掰著棒子,巧姨和大腳便在家裡做飯燒水。
大傢伙各司其職,倒也其樂融融。
等地里的或忙活完了,孩子們便收拾著要上學了,剩下的活計便是大人們來操持。
脫粒,揚場,晾曬,等一堆堆糧食裝了麻袋碼進了各家的糧倉,這一年的成果,便寫在了每個人的臉上。
忙活了這些天,儘管每天里累得腰酸腿疼的,大腳卻越發的神清氣爽。
一是身子乏透了,躺在炕上便睡得踏實香甜,再不用受刑似的熬那漫漫長夜;二是因為一樁突發事件。
就在前幾天,大腳被人上了身子。
那天剛剛收完了那幾畝高粱,成片的高粱秸子倒在地里,還沒來得及扎捆,大腳突然想起了要去翻幾根甜桿。
甜桿,比甘蔗要細,青綠色的,也是高粱的一種,只是穗小。
其實吃甜桿抽穗時吃是最甜的,割下一截,撕扯著磕下皮兒,細細的吮吸裡面的漿汁,那種甘甘得甜味兒,一直甜到心裡。
大腳娘家沒有種高粱,可吉慶他舅舅卻最愛吃甜桿。
頭些日子回家捎去了一捆,幾天就被他舅吃完了,來信兒說還想要。
眼瞅著莊稼都收了,再不找找就沒了。
吃過晌午飯,大腳念叨著讓吉慶回地里去找。
吉慶累得早就蔫頭耷腦再不願動彈,大腳也心疼吉慶,只好騎個車子自己下了地。
天有些陰沉,灰灰的雲彩掠著遠處的屋脊緩緩的移動,整個楊家窪則在霧氣里朦朦朧朧像一頭埋頭拱食的肥豬。
大田裡還有三三兩兩沒有走盡得人,大腳並不注意他們,仔細的在散落一地的秸子中翻找。
扒弄了幾下便找到一棵,掰開了看,還有些水分便抄在了懷裡。
左右看看,又掰了幾根兒,卻發現能吃的越來越少,看來,應該是被有心人翻檢得差不多了。
大腳有些沮喪,後悔沒有早想起這檔子事兒,猶豫著便想回家。
抬起身來,捶了捶酸痛的腰,卻看見一公一母兩條狗嬉戲著從身邊跑過。
那母狗低頭在地里走走停停地刨著食物,公狗卻緊跟在它腚后,緊盯著母狗翹起尾巴露出的腚眼,伸了鼻子貪婪的嗅。
一前一後亦步亦趨,像連在一起的火車。
每當母狗停下來,公狗便抓緊時間從後面竄上去,前爪搭在母狗的腰上,挺了下面紅紅的東西也不管對沒對準,便沒命的聳動。
正是農忙季節,人們累得沒有個精氣神兒,再也想不起別的,畜生們卻不管這些,即使不吃不喝,連天地萬物都顧不上看一眼,得了閑就要忙活著這事兒。
看到這裡,大腳身上忽然一陣發熱,又隱隱的生出一股妒意,抬起腳,踢起一塊土坷垃,正打在公狗聳動的背上,那狗嘶鳴了一聲,從母狗身上跌落下來,又歡快的追奔而去。
揉著腰轉身往地頭裡走,順手掰折了一根甜桿嚼在嘴裡。
清甜的汁泉水似的在喉嚨里充溢,一種快感立時在大腳心裡蕩漾開來。
正準備推了車子上路,扭臉看去,卻發現鎖柱從那邊的莊稼地里出來,衣服搭在肩膀上,手裡拎了把鐮刀。
鎖柱抬眼看見了大腳,揚著鐮刀招呼大腳,大腳便停下等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