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回答令季芹藻有些啼笑皆非,他看她目光恢復了靈動,精神也不那麼懨懨,不由低笑了一聲,抱著她繼續往前走。
花正驍在旁邊冷眼看著簡直氣得夠嗆,他就說顧采真她不是什麼正經好人,看吧,這麼快就露出狐狸尾巴了!可恨師傅被她此時受傷的樣子所蒙蔽了,總有一天他會讓師傅看到她的真面目,再狠狠管教她幾次……至於現在,哼,念在她受傷未愈的份上,他且容她一段舒服日子過一過。
顧采真瞧著少年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心裡隱隱想笑,這就好比你之前一直很討厭的一個人,突然發現了他也有看起來不太聰明的一面,怎麼著都覺得舒心。
季芹藻抱著顧采真正要走進廂房,就看見師弟池潤也朝這邊走來。劍眉一蹙,他心中頓時生出些許不悅。
一來,剛才他見池潤不適,還特意提醒對方只要不那麼難受了,速回摘星峰;二來,他早就看出池潤今日就是奔著他懷中的徒弟而來的,哪怕明知道池潤也是關心他,擔心他的生死輪迴劫才會如此,可事有輕重緩急,采真如今是什麼情況,師弟怎地還挑這種時候來……添亂。
添亂這個詞,其實已經算是用得重了。
季芹藻待人一向溫和寬容,尤其是對自己的師弟池潤,更是愛護有加。他們師兄弟的感情歷來就很親厚,池潤為了他生死輪迴劫一事,多少年如一日地憂心,甚至不惜瞞著多次他逆天卜算。為了讓他免於應劫,池潤的身體出了狀況,也一直瞞著他這個做師兄的,而且,這件事情還經過他們師傅的同意!若非師傅幫著池潤遮掩,他何至於直到去年,才發現自己師弟的身體竟出了那麼大的問題!如果讓有心人得知,玉衡澤世的玉衡君無法控制自己的靈力,就連身體都會倒退到十四五歲的少年模樣,記憶也只停留在年少的時候再往後接續,和他現在的記憶并行卻不會同時存在,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不管是被居心不良之輩鑽了空子,還是有歹人趁機要加害於池潤,都防不勝防。這才是池潤如今“閉關”越來越頻繁的真相。
可就算“閉關”變成了少年人模樣的澤之,也時刻惦記著他的生死輪迴劫,上一次他偷偷推卦時突然靈力亂竄,差點走火入魔,如果不是自己正好去摘星峰查看,他不死也要重傷!
變回少年的澤之,性格也變成年紀小時那般任性,渾不似年長后還好歹願意壓住自己的性子。雖然他還算聽他這個師兄管教,也知道自己這番模樣不能出現於人前,所以總乖乖待在摘星峰,但季芹藻根本放心不下。只不過,澤之的情況不是疾病,非葯可醫。而於命理周易一事上,季芹藻完全不像師傅那麼精通,也沒有池潤的天賦,所以就算知道池潤如今的身體每況愈下,他卻束手無策。
因而,他心中對池潤的負疚之情著實很深,平時不管是面對成年的池潤還是少年的澤之,都諸多關心,連句重話也不會說的。今日為著顧采真,對他生了薄怒,也是罕有。
因為形體不可控制的變化而帶來的記憶的斷層,少年澤之對於師兄季芹藻如今的了解,都是聽他所說。而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季芹藻只提到自己收花正驍為徒,卻沒有說顧采真的事。畢竟他的輪迴生死劫會應在再次收徒上,這件事,是不管少年澤之還是成年池潤都知道的。隨著池潤變化成少年的形態越來越頻繁,說明他的狀況已經非常堪憂。變成少年澤之後,池潤各方各面都變弱了,若是再不管不顧地思慮過重,只怕壽數不長。是以,將顧采真的存在略過不提,也是季芹藻無奈之下的權宜之計。
幸好,依照采真的性格,她一向與池潤無甚交集,也斷然不會一聲不吭地獨自去拜訪摘星峰;而池潤只要變成少年澤之,又絕不會離開摘星峰;所以,兩個人碰面的機會幾乎為零。
池潤遠遠地見到他們便怔了怔,季芹藻一向自律守禮,同門多年他都沒怎麼見過對方只著中衣的樣子,而此刻季芹藻不光穿著雪白的中衣,懷中還抱著一個被他外袍裹住的人——除了顧采真,他不做他想——原來剛剛他忽然身體一輕的感覺,是因為她被抱起來了。
顧采真雖然隱約能感應到池潤就在附近,但出了門沒見到他,她也就沒深究。此刻她又是被季芹藻抱在懷中,方才也正仰頭與季芹藻對話外,加註意看花正驍臉上有趣的表情,一時根本意識到不到遠處有人走了過來。
“師兄。”池潤出聲喚了季芹藻一聲,同時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而顧采真聽到他的聲音,身體頓時一僵,卻沒有第一時間扭頭——她根本沒有做好面對池潤的準備!
季芹藻抱著她,自然能感覺到她的反應,以為她是不自在。畢竟少女與池潤從無交集,可謂陌生得很,且她此刻身體不適穿著也不妥當,會緊張也是自然。他左手的手指併攏,安撫一般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同時也加快了步子,並轉頭吩咐一旁的花正驍:“正驍,你再去替采真取一條裙子來。”
“是,師傅。”花正驍立刻頓步垂頭應是,再抬頭,卻看見季芹藻已經抱著顧采真進了廂房,並且關上了門。
而慢了一步的他自己,和旁邊剛剛站定的師叔池潤,都被擋在了門外。
門內,季芹藻轉身輕輕將顧采真放在卧榻上,對她溫柔地笑了笑:“別擔心,我沒讓他們跟進來。”
在季芹藻進門的瞬間,顧采真其實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到了池潤的臉。
池潤為什麼……會是那樣一副樣子?!雖然他確實是她記憶中玄袍玉立的模樣,可他如今是誰——他是掌中有日月,袖中定乾坤的玉衡君!他性情孤高,他待人疏離,他離群索居,他不可親近,那為什麼……他的眼波會含著難掩的春色,劍眉輕皺又籠著一股旖旎?彷彿剛剛被人以無法描述的方式對待過。他的唇角抿得極緊,卻壓根斂不去那一股不自然的神色——那神色她太熟悉了——倔強,屈辱,沉默,壓抑……
只這一眼,顧采真就準確地判斷出,池潤方才曾經浸入一片情慾中。
誰動了池潤?!是誰?!
一瞬間,暴怒幾乎蠶食了顧采真重生之後所有的冷靜。池潤與阿澤本為一體,就算她只對阿澤動心了,可池潤的身體也只能屬於她!除了她,誰都沒資格碰他!
是誰?!是誰碰了她的人?!是誰動了池潤?!
是誰?!是誰?!
她要殺了這個人!!!
此刻的顧采真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一世的池潤根本與她毫無關係,阿澤與她也未曾謀面,他和他都不屬於她。她也忘記了,須臾之前她還堅持要與這一世的四個男人不再有任何瓜葛。怒火如同廢墟中復燃的死灰,帶著孤寂的、黑暗的、瘋狂的、扭曲的熱度,像是從地底衝出的滾滾岩漿滾燙流淌,流瀉咆哮,於是四野轟燃,八荒枯焦!她的理智早被燒焦了,燒沒了,怒氣和殺心成了她唯一的意識,喉頭、口中有什麼腥甜的液體在不停地湧上來,吐出去!可她像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采真,采真,采真……”
似乎是有人在叫她,聲音是溫柔的,擔憂的,急切的,熟悉的,彷彿穿越了時空,彷彿穿透了歲月……
是誰?是誰在叫她?是誰的聲音?!
這樣堅持不懈,這樣糾纏不休。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