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殿是真言宮最神秘的所在,因為魔宮內所有知道它存在的人,都叄緘其口。而更多的時候,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北辰星,至尊者。普天之下,叄界之中,顧采真絕對當得起這個“尊”,因為這世上以強為尊,而她又足夠強大,讓世間臣服於她的實力之下,可她偏偏把這個象徵著最尊貴地位的宮殿,給了四妃中最神秘的那個男人——玉衡君,池潤。
北辰殿的宮侍,在數量配備上從一開始就至精至簡,可規矩卻比任何宮殿都來得嚴。這些基本上完全不會出現在阿澤面前的魔侍,都是顧采真鐵血手腕多年培養出來的死忠,生而存在的唯一信念便是對顧采真絕對的服從。而顧采真對他們的吩咐是,當北辰殿的主人是池潤時,他是一宮之主,是需要他們尊敬而遠離的,也是不可以踏出此地此宮半步的——囚徒;當北辰殿的主人是阿澤時,他是誤入此地的客人,是需要他們保護而遠離的,也是不能夠被傷害半分的——真主。
真主這個詞,還是阿澤告訴她的。阿澤擅卜,他說他很小的時候就能夠回溯歷史,窺探未來,只是過去總會掩藏在層層真相與輪迴中,而未來又因為現下不確定的變化而牽一髮動全身。但總有一些事情是承前啟後又貫穿始終的。譬如,人對神,對道,對萬物的信仰。
阿澤曾在有關未來的卦象中,看到一些具化的預兆,有眉目深邃、包裹頭巾的人虔誠地口呼“真主”;亦有瞳孔琉璃色、發色若淡金的人微笑而言,“信我者,得永生”。
少年的隻言片語對於顧采真而言,都是既稀奇又珍貴的。他優秀得近乎閃亮卻不自知,也並不覺得自己口中所言是什麼天機,語氣又彷彿只是在與她分享什麼,唯有他們二人才知道的秘密。於是,顧采真越聽越認真,越聽越開心,因為少年與她牽手坐著,細細地說與她聽,他一直看著她笑,笑得她的心都快化了。
在她眼中,少年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他不排斥他們那樣意外的初遇與結合,他也不排斥兩個人有別於一般男女的親近與歡好,他更不排斥她異於常人的身體。
“你的整個人,我都很喜歡呀!”少年坦率地回答,“真真,你要知道,你不是什麼異類和怪胎,你只是很特別。”他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少女,加重語氣又重複了一遍,“你只是很特別而已,而我特別喜歡你。”
那滾燙直白的心意,就這樣坦坦蕩蕩地攤開在她面前。彷彿一個只是安心本分小本經營的攤販,突然有一天被告知,所售之物價值千金。少年的話,叫顧采真無所適從,也燙得她雙目發熱,明明自小就被教養得什麼哄人的話都會說,她卻在這一瞬間詞窮,“我……特別喜歡聽你說話。”
看著少女磕巴了一下,張口又閉了口,還一副說完了就恨不得一手蓋住眼睛,一手捂住嘴巴的懊悔模樣,少年樂得開了懷,“哈哈,真真,我怎麼就那麼喜歡你呢!”
少女無奈地坐在一旁,安安靜靜隨他取笑,少年好一陣兒才停止了笑容,雖然表情依舊忍俊不禁,語氣倒是故意一本正經起來:“你喜歡聽我說什麼?我說給你聽。”
顧采真鬆了一口氣,彷彿怕他會反悔,再繼續揪著她方才的口拙笑個不停,忙從善如流地提出問題,“阿澤,那你有看到過去的一些景象嗎?”她伸手點了點少年高挺秀氣的鼻尖,剛剛激烈的歡愛讓他的臉頰染了一層紅暈,肌膚被薄汗氤氳得晶瑩剔透,連鼻尖都不例外。她點了點,又點了點……
“當然。”少年笑得偏頭躲開她的手指,他的鼻子痒痒的,連心都痒痒的。可顧采真存心逗他,手跟著他偏頭的方向追逐,他怎麼也避不開,索性反客為主地伸出手來攬住顧采真的腰,光滑的手臂繞過她柔韌的腰肢,“你再鬧,我就不說了。”他的聲音滿是被愛的人才有的底氣。
那是池潤從不可能表現出的,被偏愛的人才有的任性。
哪怕,他這個人從小就很任性。
可任性與任性之間,也是有所不同的。
他清楚地知道,當顧采真偶爾專註又沉默看著他時,並不是在看他。
就如同,他看到的那個深情的少女,只存在於一段又一段沒有他參與的記憶里。那絕不是眼前這個……連目光都沒有溫度的美艷女人。
池潤微微轉頭,視線落在了懸在床榻邊上空的一些裝飾用的琉璃板上,那些泛著光澤被串起來的薄片,像是一面面模糊的鏡子,映出顧采真微微變形的身影。燈光的照射讓琉璃片流光溢彩,也讓她的身影都也出一層溫柔,一如在他拿回的那些屬於阿澤的記憶中所看到的,她輕輕撫著他……不,是撫著阿澤的肌膚,彷彿靠著這樣簡單的觸摸就能汲取到無限的力量和喜悅:“好好好,我不鬧你了。你快說,你看到的過去,又有哪些有趣的景象呢?”
少年自然而然地張口,卻又一瞬間皺起眉:“我看到……我忘了……奇怪,我怎麼會忘了呢?明明剛剛好像是記得的……”太陽穴傳來針扎一樣細密的疼,他不禁屈起指節輕輕敲擊著自己的額頭,卻被少女握住了手,“別想了,也許是天意如此,不希望你記得太多玄機。”比起那一點點未被滿足的好奇,她更不希望少年難受。少年所長於玄學,知道的因越多,恐怕要承受的果也會越多,還不若忘了好。
只要一放空了思緒,果然立刻感覺好多了,阿澤想了想,畢竟自己現在這樣和她根本開不了口的“返老還童”的狀態,也和逆天改運有關。他覺得顧采真說得有道理,便不再勉強自己,“若是以後我再想起來,就告訴你。”
少女將他的手指握在自己手中,“嗯,現在覺得舒服一些了嗎?”
“好多了。”少年點頭……
可被遺忘的事情,有些是因為無關緊要,有些卻是因為太過重要,所以前者是無意間忘記,後者是被人為干預從而記不清。
呵,天意雖是天意,人定卻也是人定。這所有的記起和忘記,既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又是人心所謀籌的——阿澤之所以想不起一些事情,是因為命,是因為運,也是因為他,和他自己……只不過,他和他,都“忘記”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