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真 - 第九十四章抱 (1/2)

季芹藻急急背過身去,五指不由捏緊了手中迭得整齊的衣物。這些衣服半舊但整潔,自帶某種自如。如同它的主人般,似乎總是安靜自如地遊離在人群的邊緣,卻又不會讓你覺得她離得很遠。季芹藻幾不可聞地呼了口氣,沒有意識到有一瞬間,他是有些緊張的。他鬆開指尖,只是覺得自己的反應在弟子面前著實小題大做,失了往日的從容不迫。
他在心中輕嘆一聲,也不知是因為之前少女處於幻覺中時主動而為的唇齒相碰,還是因為剛剛在她納戒里瞥了一眼的《天香寶鑒》,讓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些毛躁難平。沒想過這一點意外便能亂了自己的心緒,季芹藻不免也有些詫異。但他很快就調整好情緒,也不做多言,只是將手中的衣物朝著顧采真的方向遞了過去。“正驍拿來的,給。”
望著那遞來衣物的修長五指,瑩潤的指甲因為正好斜對著浴桶的水面,微微閃著一點濕潤的光,亦如前一世歡愛時,他無力推開她時,那沾染了歡愛液體的微暖的手指。只是那時的指尖不免有些戰慄,遠不如眼前的這般平穩,叫人很輕易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別——他們是不一樣的。都是季芹藻,卻不是一個人。
呼……顧采真舒了一口氣,她並不打算在這時候出什麼幺蛾子,便瞬間便斂了旖旎的心思。雖然慾火焚身的滋味是很難受,可回憶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尤其這現實還是現世……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她分得很清楚。
恰如其分地上讓身往水下沉了一些,再向著季芹藻所站的方向微微探過身去,她伸手接了那些衣物,再放到浴桶一旁。短暫的過程中,她盡量避開男人的手指,也不去觸碰他的肌膚,只是四平八穩地道謝,“多謝師傅。”
有些沙啞的年輕女聲自背後響起,沒有平日那麼清越動聽,但態度依舊恭敬有加。乍聽之下不覺得有異,可細聽卻又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猶如初夏細雨後攀爬在圍牆上的藤蔓,在雨水的潤澤下水靈靈的彷彿活了過來,讓人總覺得將要被之纏上身體,而莖條上每一根絨毛似乎都綴著一顆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剔透可見,讓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
垂在白色廣袖下的手指輕輕屈起,指腹按在指節上捻了捻,季芹藻斂了斂神,弄不清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留意徒弟的聲音變化。不在無謂的心思上多做糾纏,他輕聲催促顧采真:“快起來擦乾身子穿上衣服,你泡得實在太久了。”葯香挾裹在水汽中越發濃郁不散,他的聲音也溫柔得如同氤氳的水霧,有形又無形,並且無孔不入。
“是。”顧采真的回答依舊一板一眼。
季芹藻心中卻有些細微的不平靜。他覺得,也許是之前發生的事情讓自己的心緒亂了,他才會有種說不清的莫名情緒在心中揮之不去。但當聽到身後傳來因顧采真站起身而嘩啦作響的水聲時,他的呼吸跟著一頓,忽然想到,自己為什麼不放下衣服就離開,而是要背著身站在原地?
采真從來乖巧聽話,就算心中有什麼想法,也不會出聲質疑他的舉動。可偏偏他這個做師傅的也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不妥。暗道一聲糊塗了,季芹藻的背部不由一僵,面上也閃過一絲尷尬。但若是他此刻突然離開,豈不是更加奇怪?他清了清嗓子,乾脆地轉移了話題,“剛剛怎麼了?我在門外聽不見你應聲,還以為你暈倒了。”
顧采真低頭用乾爽的布帕子擦拭著身上的水珠,並沒有留意他聲音里的不自然。因為上一世對季芹藻的了解,讓她完全不擔心他會回頭偷看。反倒是季芹藻聽著她窸窸窣窣毫不打頓的擦拭動作,心裡對於她對自己的毫不設防,實在有些想嘆氣——他們雖是師徒,卻也男女有別,她就這麼信任他這個師傅嗎?
會不會是因為年紀太小,她還顧慮不到這些?季芹藻隱約覺得並非如此。顧采真其實很早慧,性格雖然沉靜卻並不愚笨,且他觀之她平日的待人接物進退有度,尤其是在男女大防上面,她比一般江湖兒女守得還要嚴正,不說別的,便是日常與師兄花正驍偶爾交談幾句,她都隔著幾尺的距離。當然,更多的時候,正驍與她壓根不會交談。季芹藻忽然想,自己這個徒弟的性格會不會太冷清了些,那個叫柯秒的小姑娘倒是個挺熱鬧又真誠的性格,采真與她多來往也是好的……
耳中留意著顧采真的動靜,季芹藻也沒發現,自己的思緒竟然發散開去……
不知怎麼地,他又忽然想起之前迷魂掌和巫毒交相發作,她處於幻覺中時,那含糊不清的半句話,“……越是溫柔的人,就越會騙人……”
溫柔的人……是指的他,還是別人?這句話是她在無意間吐露的心聲嗎?她是有感而發,還是在警醒她自己?
她……見過這樣的事情?印象深刻?還是,她……被誰騙過嗎?
止不住的心念瞬息萬變,季芹藻不過是問完一句話,自己反倒想了這許多,像是把收了顧采真這個徒弟后,這些日子對她疏忽了的關注,全都集中在了此刻。
他突然發現,自己有些看不懂自己的這個女弟子了。
再思及她納戒里那上中下叄冊堪稱製作精良的春宮圖冊,他不免額角青筋一跳,著實有些頭痛,不知到底要拿她怎麼辦才好。
顧采真聽到季芹藻的問話,甚至沒有停頓手裡的動作,只簡單回了一句,“剛剛,不舒服。”
“是哪裡不適?”季芹藻輕輕皺眉。這孩子實在有些寡言過了頭,說起自己的事情也好像在說旁人的一般,看不出來多在意。
少女似乎是將帕子放到了一旁,拿了衣服開始穿,“身體難受。”
“哪裡難……”季芹藻一時憂心,未曾細想,問到一半忽然意識到,顧采真含混的回答應該是刻意的,因為她只能這麼回答。
迷魂掌這樣誘人交合雙修的邪法,會讓人如何不舒服,又如何難受?何況,其中又摻雜了古怪的巫毒,剛才少女的情況可能很難以啟齒。且季芹藻之前親眼看到少女發作了一回,不光深處幻覺痛苦難當,還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舉動,所以她明明是那麼沉靜內秀的一個人,也會對他做出平日根本不可能有的冒失舉動。也許方才她又出現了幻覺也未可知,若是如此,又要她一個小小年紀的女孩兒家,如何跟他說?
是他思慮不周,問得太唐突了。
季芹藻抿了抿唇,耳尖略有些燙,怕顧采真尷尬,他的聲音倒是很平穩,“快穿衣服吧。”他選擇略過這個問題,等下待她穿戴整齊,他親自為她檢查一番便是。
顧采真無聲地微微勾了勾唇角,知道季芹藻已經明白過來她的意思。迷魂掌也好,巫毒也罷,不可能只發作今日這一回,看季芹藻和花正驍的樣子,大有一定要幫她治好的架勢,那這註定會是她未來一段日子中怎麼都繞不過去的一個問題。事有萬一,與其今後的哪天她沒扛住傷勢和毒性,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譬如像今日她就似乎打了季芹藻……不若,現在先把問題擺在她善解人意的好師傅面前,鋪墊這一回,也算是多了一層保障。並且,上一世少女顧采真那樣的性格,規規矩矩冷冷清清,好像準備死心塌地在這歸元城待一輩子似的。她沒法也不願裝太久,索性如今埋下個引子——年紀尚幼心性也未定型的小姑娘,因為飽受傷情的折磨,性情發生變化,這樣的理由也很充分,不是嗎?
雖然心思縝密不斷流轉,到底體力跟不上趟,原本擦乾身上的水珠已經力竭,顧采真又勉強穿好了褻衣褻褲,緊接著又穿好上衣,等到她還想費力地套上半身襦裙時,裙子剛剛拿到手上就立刻覺得頭重腳輕,眼前一陣陣發黑。
“唔……”胸口發悶到近乎噁心的感覺實在不好受,她低低地喘了一聲,連忙伸手撐住浴桶的邊緣,這才沒倒下去。
自己現在的身體,實在太弱了,她不禁皺了皺眉。上一世花正驍找到她們的時機比今生晚了許多,但因為沒有她試探花正驍和收了水魅這兩件事情,雖然傷情依舊被耽誤了,可她的靈力壓根沒有虧耗得這麼厲害。那時,她回到歸元城與季芹藻告了幾天假休息,硬生生自己躲在住處躺在床上熬了幾天,哪怕水米未進幻覺叢生,到底讓她扛過去了,之後就能下地行走了。可不像眼下,就算季芹藻輸了不少治癒的靈力替她治療過,她還服下了沉香冰魄丸,又葯浴了這麼久,卻還不如前世。情慾的幻覺夾裹著前世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滾不息,讓她困擾不已。
季芹藻聽著她的呼吸一陣急促發虛,一陣又壓低變慢,隨後似乎扶住了哪裡,腳步一晃再踩實。他立刻側身卻不回頭地伸出一隻手,聽音辨位準確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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