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芹藻來到了之前顧采真療傷的那間耳室內,她的納戒正安安靜靜地擱在一旁的矮桌上。想著顧采真此刻虛弱,能歇便歇著,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默念催動納戒的咒語,就見到納戒打開了……這一剎,他才有些愕然地反應過來,顧采真竟是沒有更換這納戒的咒語。
納戒是修真之人人手必備的低級寶物——甚至都算不上是寶物,畢竟它太常見了也太容易獲得了,既沒有百寶囊那樣海納百川一樣巨大的收納空間,也更沒有近仙之人的靈所那般,能夠獨自開闢出一個隨身攜帶的獨屬之域。稍微有些修真底蘊的家族出來的子弟,誰沒個幾隻?他們是不屑於用這納戒的。
但便是這樣一件普普通通、隨處可見、簡直唾手可得的東西,顧采真入門時也是沒有的。老實說,她連像樣的行李都不曾帶來幾件。季芹藻想起剛剛拜他為師的少女,面對他提出的,她是否需要返回家中收拾整理一下再回歸元城的詢問時,坦然地回答他,“不用的,師傅。”
她不是超脫或者瀟洒,只是不卑不亢又了無牽挂。
她說過,在她唯一的親人阿娘去世后,她覺得天香閣不是久留之地,所以想辦法離開了那裡,來歸元城拜師學道。到底是如何個“想辦法”,她未細說,季芹藻也不曾多問。
顧采真沒有避諱自己的出身,也坦承自己的困頓,季芹藻欣賞她的直率,也憐惜她小小年紀便命途多舛,不過他只是她新認的師傅,又是男子,到底不可能如女性長輩那般事無巨細地照顧到她——況且顧采真在他面前寡言少語,他只怕貿然開口問她有何難處,反倒會刺了少女的自尊心——也是過了小半年才發現,采真她的衣服實在太少了。若不是歸元城有按季分發的弟子服,她怕是連日常換洗的衣服都要捉襟見肘。
不光是衣物,她什麼東西都像是比別人少,簡直……嗯……季芹藻覺想了想,到底覺得形容一個女孩兒家一窮二白太過不妥,才將此念頭略過。
這枚納戒便是他在她拜師后,送她的一件小物件兒,甚至都算不上是禮物。不過是他見她一點合用的收納法寶都沒有,順手給了她的。倒是她那雙眸閃過的訝異和隨後的喜悅,讓他有些赧然,他還是不夠關心這個弟子啊。幸好他這徒兒是個感恩且寬容的性子,就是對別人太無所求了,所以一點點好意,她都那樣欣然。
也因為顧采真當時並不懂術法咒語,只不過因著靈根資質尚可,悟性也不錯,季芹藻稍加引導,她便學會了使用納戒的方法。所以這打開納戒的咒語,也是他在贈予之前就加上的、最簡單的那種,方便她學會怎麼用。在顧采真學會了催動之法后,他也順便教了她如何更改咒語。沒想到這都入門了大半年了,她卻好像完全忘了這回事。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季芹藻暗忖,畢竟采真還只是一個入門低階弟子,修為幾乎可以被所有人一眼看透,她納戒里放的東西……季芹藻盡量客氣地想……應該也不會招來什麼人覬覦,所以她才這般放心,咒語都沒有變更。倒是方便他現下給她取衣服了。
花正驍為人驕傲又正直,雖然心中對顧采真諸多看不慣,卻也不是多嘴多舌之人,所以與季芹藻彙報昨夜之事,只說半途遇到了水魅,驚險地與之纏鬥了一番,最終對方被顧采真收進了洛神令中,隻字未提她那個隨身攜帶又十分神秘的的“家傳寶貝”。花正驍倒不是要故意欺瞞季芹藻,這檔子不尊師傅的事情他可做不出來。只是想到昨夜顧采真對那寶貝諱莫如深的態度,他就鬼使神差地沒說這一節。她的事情,讓她自己去和師傅解釋便是,他才不屑做那多嘴多舌之人。只要她在不對師傅撒謊的前提下,不說她那什麼勞什子寶貝也無所謂。就是以後她若是再下山,自己少不得……那時,正與季芹藻回稟完畢的花正驍倏然收住心中的念頭,自己少不得什麼?她不懂懷璧其罪的道理,吃了水魅這個虧還敢懷揣好東西招搖過市,與他有何干係。
哼……他悻悻地想。
所以,此刻的季芹藻並不知道顧采真有什麼寶貝之事。他信手從納戒拿了一套衣裙,本想立刻拿給顧采真,卻忽然皺了皺眉。
這件衣服,是穿過的。
顧采真衣物本就不多,將將夠穿,下山歷練也不可能穿著歸元城的弟子服,以免引來不必要的優待,失了歷練的初衷。所以,她幾乎把這個季節能穿的幾件常服衣裳都帶下山去了。然而,下了山畢竟奔波,顧采真又不是那種恨不得去個五穀輪迴之所都要更衣熏香的高門貴女,所以也不是很講究,只要衣服乾淨,兩叄天才換洗一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偶爾露宿,條件不允許,她便將穿過的衣服收進納戒,畢竟回到歸元城還有弟子服可以換,回去再洗也不遲。
所以,季芹藻在納戒里找了一圈,愣是沒找到一套乾淨整潔、未曾穿過的衣服。
這可真是……他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女徒兒這般憊懶?
其實這些衣服也沒多臟,不過是沾了塵灰又多有褶皺罷了,可在生性喜潔的季芹藻眼裡,這種程度就已經是髒得無法接受了。她如今身子正弱,怎可穿這些臟衣服?外加他還在沒分辨出來之前,就親手拿起了顧采真穿過的一兩件貼身小衣,頓時更是有些不自在。他倒也不會責備一個小姑娘的生活習慣,畢竟她還小,又是孤身一人拜入自己門下,自己之前對她關心不夠,以後言語中多提醒她注意便可。只是眼下,她還在葯浴,不宜久泡,水溫再等下去若是涼了,她怕是又易染上風寒,趕緊找到乾淨衣服讓她換上才最要緊。
季芹藻正在考慮,是否速去速回地去顧采真的住所拿衣服,就偶然瞥見納戒內一角,有個乾乾淨淨用棉布包著的兩尺見方的包裹,他心中一喜,也許這裡面裝的是乾淨衣物?
棉布纏了好幾層,等到季芹藻拆到最裡面,發現不是衣服而是別的東西時,已經遲了。
那是幾本裝幀精緻的書籍,封皮就印得著實漂亮,看起來似乎是一套幾冊,畢竟上頭明明白白標著“上”“中”“下”,書名倒是季芹藻聞所未聞——《天香寶鑒》。他一時好奇,隨手翻開了第一本,立刻面上一紅“啪”得又將書合上了。
因為,這書的第一頁,便是一幅畫功爐火純青的春,宮,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