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真 - 第七十七章感同身受 (1/2)

池潤雖然深居簡出,到底因為之前季芹藻輪迴生死劫的事情,拉著花正驍一塊兒“同謀”過,兩人並不生分。而且,在對待顧采真的態度上,他們還保持著某種微妙的一致。
顧采真的聲音雖然不高,但他們都是修道之人,本就比常人耳聰目明得多,那一句“師傅,我還沒有穿衣服”,他們自然也聽得分明。
池潤看著自己的師兄非但沒有退出門外,倒是當著他和花正驍的面,反手就利落地從裡面關上了門,頓時有些懷疑自己錯過了什麼。按常理,他師兄不是應該先出門,再關門嗎?他為什麼把自己和顧采真……一塊兒關裡面了?在自己閉關期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師兄和他這位女師侄……似乎……親近了不少啊。然而,顧采真年紀再小,卻也快要及笄,師兄他是不是少了些避諱?
池潤將疑惑的目光投向花正驍,似乎是希望對方能明白他的疑惑,並給予解答。可花正驍臉上的意外,並不比他少。
池潤有些失望,繼而沉默著,想的卻是另一個更重要的事情。
他又一次驗證了,顧采真身上對他的吸引……果然不是錯覺。
這就太古怪了。
從他踏入這自牧峰的瞬間,那種奇怪的感應就立時變得強烈了。心跳變快,像是有什麼聲音在指引他往前走。當他站在這內室門外時,甚至有一瞬間也產生了那種葯浴熱烘,血液加速流動的錯覺——那是顧采真當時的真切感受才對。
若非她是如假包換的女子,他簡直要懷疑,她是自己數年之前下山歷練時,遇到的那個瀕死的……小男孩——後來,他親眼看著對方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心知肚明,她不可能是。
那個小男孩,真真切切地死了。
池潤擅卜算,天賦如此。他下山本就是循著卦象,會遇到那孩子,也是天命指引。
可就算如此……
記憶里閃過他不願回憶的那一幕——畢竟他生平所做之事,無不可對人言,唯有一件……唯有那一件事——廢棄的破舊民宅里,氣若遊絲的小男孩,那雙烏黑清澈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即使在暴雨傾下、雷電交加、星月全無的夜晚,依舊明亮得幾乎能照出他那一瞬的自私。
他知道,這孩子目前的清醒,只是迴光返照。
他面色蒼白地孤身躺在那間房子里,穿著皺巴巴略顯寬大的華服,手腕與腳踝上都各有一處深深的傷口,泛白的皮肉朝外翻卷,一看就是被人割開放了太多的血——後來,他為這孩子收屍入殮時,幫對方擦拭乾凈身體,又看到他的左胸口也有一處細窄卻很深的傷口——有人在他遇到這孩子之前,取了他的心頭血。而這孩子,一直清醒著,堅持著,感受著生命的力量在點滴流逝,被扔棄子這裡,直到他出現……
“我來自歸元城,我叫池潤。”他說。
“你……快要死了。”
“我會想辦法救你,成功的話你能多活幾年,但我沒有太大的把握。”
他想跟那孩子再解釋幾句,甚至想讓那孩子自己決定,可對方已經陷入了昏迷。
不出手,那孩子馬上就會死,甚至撐不了一個時辰;他選擇出手,也只是搏一搏罷了。
但是,如果出手,對他師兄也好,對天下人也好,都是一次機會。對這孩子能否活下來,也是一次機會。
可就算活下來,也活不長久,還需要付出代價。
哪怕對方看起來約莫時至齠年,命運也應該由他自己決定才是。
即使一遍遍地說服自己,那孩子當時昏迷了,根本做不了決定。可池潤依舊知道,自己的那個決定,是私心作祟……
師兄一直不知道,他的輪迴劫,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那也是……世間將臨的大禍。
可這個將死的孩子,真的會是未來一切毀天滅地改朝換代的根源嗎?
他,會是那個禍害嗎?
明明看起來那樣弱小,那樣可憐,那樣無害……
季芹藻不知道的是,池潤那麼多年秉承師訓,自少年時起就以身為鼎,養著一顆禍丹,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找到這個孩子,用禍丹改掉對方的命格。天道無情卻也有常,他要在老天眼皮子底下,做一番手腳。
世間多惡人,小惡亦可是大善。
他也好,他們的師傅也好,在定下這個計劃時,更加看中的,就是那份最終的結果。
在惡未成真前,他做不到將對方一殺了之,而且殺了也沒用。
若天將降大禍,其人苦,而後才是世人苦。
這個孩子,必定也經歷了諸多不幸。他在這裡發現對方的境況,也說明了這一切。
他大概是很辛苦很辛苦地堅持著……才撐到現在的吧?
池潤沒想殺人,他只是想用那顆禍丹瞞天過海。
只是,接受了他的禍丹,那孩子的身體卻非常排斥,昏迷了一天一夜后,終究沒能熬過去,還是斷氣了。他根本沒有能救得了對方,關於禍丹改運的計劃也功敗垂成。
那孩子在死去前,費力地睜開雙目,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有說。也許是因為太虛弱,也許是因為太痛苦。
那一天一夜,已經渡給那孩子的禍丹,將對方的感受反饋傳回他身上,如車裂,如凌遲,如萬蟻噬心,又如五臟俱焚,讓本是在一旁守護的他都昏昏沉沉,幾次恍惚失去意識,更何況那個小小瘦瘦本就只剩一口氣的男孩?
他親手制了一副薄木棺材,將那孩子就近安葬。因為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姓名,所以墓碑也只是一塊從中劈開的空白石板。因為也根本不知道對方的生辰八字,除了讓對方入土為安,他連一點祝禱與引魂都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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