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真 - 第七十六章女弱

“篤篤篤——”一陣敲門聲讓顧采真勉強打起幾分精神,她等了一息,待到自己的情緒平復如初,這才問,“誰?”
“采真,你身子很虛,不宜久泡。”季芹藻提醒道,溫潤的嗓音隔著門傳來。顧采真幾乎可以想象得出他站在門外長身玉立,眉目柔和的模樣。
“是,師傅。”她答應了一聲,望了一眼浴桶中濕淋淋的衣服,皺皺眉,轉而尋找她的納戒,繼而才想起來,在之前銀針試毒時,為了防止她身體毛孔里流瀉而出的靈氣發生爆變再傷及自身,納戒被一併取下來了。所以,現在的情況有些尷尬——她沒有可以替換的乾淨衣服了。雖然不抱太大希望,她還是略微提高了一點聲音問:“妙妙,你來了嗎?”其實,她心裡清楚,若是妙妙來了,剛剛這叄人就不會有那番對話了,她只是碰運氣問一問,說不定她的運氣就特別好呢?
季芹藻以為她是關心自身巫毒的進展,溫聲勸慰道,“巫毒淵源流長,流派複雜,紫玉仙子需要時間去分辨解毒,別急。”
顧采真明白季芹藻誤會了她的意思,不過她也懶得解釋什麼。但果然啊,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好運都和她無緣。妙妙的確不在,那她衣服的問題該怎麼解決?
季芹藻一向細心,聽到裡面沒有了聲音,就多問了一句,“采真,怎麼了?”
顧采真沒吱聲,隨意用手指撥了撥浴桶里濕嗒嗒的衣服,他們叄個都在門外,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沒離開,她總不能跟從河裡撈出來似的,穿上這身就出去。而且,池潤也在……
她不想見他,也壓根不想出去。
顧采真本就沒多少什麼少女羞怯的心思,發現自己一時半會兒想不到什麼辦法后,乾脆決定把這個問題拋給她的“好”師傅去解決。好歹擔了她一聲“師傅”,總要為她做點好事吧。
“師傅,我……”唇角嘲諷地勾了一下,她刻意地欲言又止。
季芹藻果然善解人意地問,“怎麼了?”
顧采真卻故意不答。
敲門聲又一次響起,這一回敲得有些急,“采真?”他語氣里的關切顯而易見。
“師傅,你……你能進來一下嗎?”容顏美艷的少女面無表情地坐在浴桶里,藥材的味道混在水汽中飄散,氤氳滿室葯香。她漂亮得像一尊人偶,眉目間又存著一絲難掩的凌厲和冷漠,語氣卻生動中帶著絲絲小小的慌亂,這種言行不一致的矛盾場景簡直有些詭異,若是被人看到,大概會驚詫不已。
“就只有你一個人……進來,可以嗎?”她眼珠一轉,又添了一句。
其實,她並非不知道,季芹藻覺得她的性格太過安靜內斂,甚至可能認為她有些過於老成。上一世,她就清楚。
只是,入魔之前,她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那會兒她是真的老老實實,就想本本分分地學道修仙,當個普普通通的好人,既想師傅省心,也想自己省事。哪怕後來遇見了池潤,也不過是心中感念,人生已得一好友 ,再得一摯愛,足矣,幸哉。
可笑的是,命運偏要她不得安寧,平平淡淡的日子別人過得寡味不耐,偏偏她無論如何也求不來。好友不在,摯愛不再,師傅師兄要置她於死地,她真真正正地眾叛親離。
臨了,她好人做不成,壞倒是壞得出類拔萃,當魔尊都當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人的命啊,可真有意思。
顧采真輕輕呼了口氣,胸口有點發悶。
其實,直接說出衣物掉入水中的事情,也不是不可。可她幾乎沒多想,就做出了一副弱態。相比她以前那種簡直默默無聞自強不息的態度,季芹藻應該更吃這套。這些男人不都是這樣,覺得女子柔弱,活該事事求助於他們,才是正常。包括方才進了晚來秋,療傷、測毒,季芹藻反覆問她疼不疼——疼,就一定要說嗎?告訴他又不會減輕她的疼痛,只不過滿足他覺得她“弱”的心理罷了。
顧采真對於這些她在天香閣從小就見識太多的,男人莫名其妙的強者心態,嗤之以鼻。男強女弱,好像這種事情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了。那好啊,既然他們都喜歡這樣的“正常”,她就給他們看這所謂的“正常”。
她不由想起上輩子與蕭青之間,那些起初的糾纏。是她刻意接近,也是她假意結交,很多時候她更是自然而然就“演”得逼真,當一個“弱”女子,讓他看不出那是做戲。當然,最後的結局,倒是她這個“柔弱”的女子,最終將他壓在了身下,一次次地索求。
“真真,我心悅你。”蕭青那張總是寒霜冰雪的臉自她腦海中一閃而過,清冷低沉的嗓音猶如就在她耳畔,還有他堅定有力擁住她的雙臂,他的體溫彷彿將記憶都染上了几絲溫度。
繼而,顧采真想起她自己一次次的譏諷與冷笑。
“既然喜歡我,那就把腿再張開點……”
“不是喜歡我嗎?那也喜歡被我肏吧?你看你,不流血了,開始流水了呢……”
“脫啊,你今天來真言宮,不就是想被我肏嗎?放心,你可以留下,那位蕭夫人我懶得動,蕭家我也看不上。”
“那個蕭家,我不稀罕。可我稀罕你啊,蕭青!你裡面可真緊,流了這麼多水,是有多想我?真是欠肏。”
“蕭夫人……還指望你給她生個孫子傳宗接代吧?她要是知道她的寶貝兒子,這輩子只能躺在我的身下被肏得合不攏腿,怕是要來找我算賬了……嘶……別夾那麼緊,沒吃夠我的鞭子嗎?!”
“娘親是你的,蕭家是你的。蕭夫人機關算盡,有沒有算到,有朝一日這天下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哈哈哈哈……”
明明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可想到這些話,顧采真就有些心煩。她抬手抹了一把臉,將蕭青拋諸腦後。
蘭陵蕭家如今的少家主,未來的當家人,也是以後名動天下的九天仙尊之一,“天樞青空”的天樞君,蕭青……他是這一世她壓根不會打交道的人,想了幹嘛?她是嫌眼前接連出現的花正驍,季芹藻和池潤還不夠麻煩嗎?
還是趕緊給自己弄到一套衣服,解決眼前的窘境比較現實。
季芹藻向來克己守禮,就算她這般軟了語氣,他也不會輕易踏進內室的。顧采真很篤定地想。他肯定會再問她,到底怎麼了。她再順勢把衣服的事情說出來,然後他大概會找個女弟子,幫她再去尋一套衣裳送進來,這事兒就解決了。軟了語氣求助,只是她想作個態罷了。既然上一世的顧采真那樣平淡處事都能惹來太多是非,今世在離開歸元城之前,她不介意適當偽裝一下自己。反正除了妙妙她誰也不關心,這叄人她是肯定要敬而遠之的,他們對她少點關注,她就多一份自由自在。
待會兒,換好衣服,她只要再隨口扯個不舒服的幌子,想在內室再休憩片刻,池潤總不能毫無眼力見地朝她面前湊吧。這裡可是她剛剛葯浴的地方,非禮勿入他不懂嗎?
就算他真的懂也裝不懂,他師兄也不會讓他這麼做的。
季芹藻可不喜歡他的師弟對她這個疑似“輪迴劫”的態度,池潤若是對她過分關注,她的“好師傅”第一個不答應。想想剛才言語間,季芹藻對池潤表明的態度就知道了。
顧采真一怔,隨即暗罵自己一句,還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池潤是信不過,可季芹藻又是個什麼好東西,她怎麼差點就又信了他這見了鬼的關心。
同時,聽著門內少女的話,門外的季芹藻眼中閃過一抹不解,花正驍與池潤也都看向他。
“采真,你……哪裡不舒服嗎?”剛剛少女說話氣息平穩,思路清晰,不像是傷勢有劇變或者又陷入了幻覺。季芹藻一時只想到這個可能,畢竟他的徒弟是什麼性子他清楚得很,迷魂掌那麼嚴重的傷勢,銀針刺入背脊又如何兇險,她都不敢喊疼也不滴一滴眼淚——她輕易不會這樣說話的。若不是礙於她此刻在葯浴,他定然已經推門而入察看了。
“……”顧采真被噎了一下。雖然她的確是想,一會兒借著不舒服的名義,把池潤拒之門外,但是季芹藻問的這個“不舒服”,怎麼聽都有點古里古怪的。
她有點猶豫,上一世此時的季芹藻對她已經這樣敏銳了嗎?
季芹藻得不到她的回應,著實放心不下,便敲了敲門,道了一句“那為師進來了。”就推門而入。
等等!顧采真一怔。季芹藻怎麼這麼輕易就答應了?他的君子之風呢?他的正派守禮呢?他的非禮勿什麼什麼呢?
水汽繚繞間,她看到身著月牙白長袍的青年男子從半開的門扇間踏步入內,她甚至從半掩的門縫間,看到了他身後紅色與黑色的兩抹身影,也不知他們是不是也有進入內室的打算。
“師傅,我還沒有穿衣服。”鬼使神差地,她冒出這麼一句來。
“啪!”的一聲,門瞬間就被關上了,她的師傅幾乎是立刻背過身,面貼門板而站。“采真,你……”
顧采真自己都沒發現,她的唇角翹了翹,又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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