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師叔今日拿了幾個方子來,為師與他仔細探討了一番,看其中有一張方子上附著前人的記載,可能是對迷魂掌和巫毒也有效的。但有幾味葯,卻是我們二人也不曾聽過的。”季芹藻送顧采真走到木橋上,一邊說道,“許是已經失傳的藥材,又許是舊時藥物用的別稱,等你師叔回去再翻查確認,今晚再來找為師一起研究。”
那令師徒二人之間的氣氛尷尬古怪的三冊《天香寶鑒》已經被他收了起來,室外的微風一吹,他雙頰隱約的熱意也完全消失了,秀美英俊的臉龐上神情正色而溫柔,他看了一眼顧采真光潔的額頭上有隱約的虛汗,心中微微嘆息了一聲,“這幾日,你受苦了。”語氣里的歉意和關心,彷彿迎面而來的柔風,徐徐軟軟,妥帖輕盈。
“弟子不苦。”顧采真垂眸低聲作答。
季芹藻淡淡的目光在她盡量展平但偶爾還是會輕輕皺起的眉尖掃了一眼,沒有點破,他的小徒弟總是愛逞強,掛在嘴邊的話從來都是“不疼”,“不苦”,“無事”,“還好”。他倒更希望她能偶爾示弱,否則他連開口寬慰她都找不到機會。
木材不若土石那般板硬夯實,加上橋面微拱,踩上去便帶出一種奇特的節奏韻律,緩緩行於其上,微響又微靜,配合橋下微興的水波,兩人都不曾刻意收斂腳步聲,於是那錯落又一致的步子,聽起來竟有幾分像夜深人靜時才聽得分明的更漏,伴著時辰慢慢走。
顧采真聽到池潤晚上還會來晚來秋的消息,不由心中一動,有了點新的盤算,一時沒有注意自己所走的步伐竟是用了少年的那種,邊與季芹藻一道走,邊點點頭,“有勞師叔掛心了,下次見到他,弟子定要當面感謝他。”什麼情況?池潤這麼關心她?為什麼?是因為自己疑似應了季芹藻的生死劫之論?可池潤現在還不可能知道她身體的秘密,對她最多也就是保持關注。他的關注,還會含有關心的嗎?
雖然用受寵若驚來形容不太準確,但顧采真的心情的確很複雜,在她的記憶中,上輩子自己這會兒和池潤可沒什麼明面上的交集,兩人是實打實的師叔師侄關係,完全不算熟悉,一來她為人低調又為了治傷疲於奔命,二來他好像也因為阿澤的原因深居簡出,就算她入門之初,他確實對她多有留心,只怕後面也自顧不暇了吧。不然,她的異狀早早暴露在他眼皮底下,她也走不到和阿澤互定終身那一步。
少女身姿纖姣挺秀,身量在同齡女孩中算得上高挑,但比之成年男子自然還是顯得嬌小了點,季芹藻刻意放緩了步子,體諒她身體受傷體弱,配合她慢走。但按照師徒之禮和顧采真從前的習慣,她與師傅同行時,又總會落後半步以示尊敬。只是此時她畢竟不是真的初入師門心懷善意與孺慕的少女,暗地裡心思百轉,步履微急,不經意便與一旁年輕男子貼得很近,甚至如上一世那樣下意識抬手觸到了他的衣袂,只是,在她五指收攏抓揉他衣角,甚至趁勢要再進一步的瞬間,又大夢初醒般不動聲色收回了手。
橋下飄來淺馨點點,枝蔓幽長的蓮荷自橋欄中斜出,抬腳落下間好似步步生蓮。有人只知有今生此刻,有人卻記著前世彼時,相攜走過橋上,有人一步一香,有人一步一想。
化身少年時,顧采真的性格張揚許多,骨子裡的侵略性從不掩飾,甚至因為男人身上有相思蠱受制於她,她什麼也不用顧忌,更有種發泄意味地刻意擴大,幾乎是不管不顧步步緊逼著季芹藻,用她所謂愛意編織出的謊言和無時無刻都可能催發的情慾裹挾住他,天羅地網似地纏繞著他,逼他只能接受她的存在、索取、獨佔、偏執等等諸如此類,就連與他一起走路的步幅也是咄咄逼人——她總是挨著季芹藻走,像是霸道強硬地要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必須感受到她的氣息。她的步伐會急而輕,快而緊,還會習慣性地扯住男人的衣袖,繼而準確用力地攥住男人的手,但凡他有一點想要掙脫的跡象,她便會抓得更緊。χyυzんàIωυ.мe(xyuzhaiwu.me)
但這一世,她不想再抓著他了。過往種種如雲煙,她曾經得到了許多,有人,有財富,有權力,有許多許多,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些是她被命運推著走,又反手推開命運時,不甘心地主動伸手去抓住的。但如今,她不想再抓著不放了。
反正,也抓不住,不是嗎?
人之一死,萬般皆空。上輩子,失去的,就永遠失去了,得到的,最終不曾得到。
她放過他們,也放過自己。
她的眸光一冷,寒意十足地補充了一句:只要,他們也能放過她就行。
“說話雖如此,但本就是師叔師侄,何當謝來謝去,若能確定方子穩妥有效,就最好不過了。”季芹藻輕輕笑著,身上的氣息明明親切溫柔平易近人,卻又有未受人間煙火熏灼的澄清高遠。
這個人真是好看啊,顧采真看著日光下他越發柔和的側顏,低下頭冷冷地想,也真是善於偽裝。
“師傅。”花正驍遠遠走來,匆匆行色在看到這師徒二人時轉為一抹欣喜。他的外表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神態既有與年齡相符的跳脫,又有初具成熟的挺拔,襯著紅衣颯烈如火如歌,亦如驕陽。
季芹藻還有其他事務要處理,便囑咐大徒弟先送顧采真回去,花正驍自然應承稱是。他陪顧采真一路走回去,即使後者客氣地表示自己一個人回去也沒關係,不需要他相送,他也理都不理,“走你的路,仔細腳下。”紅衣少年哼了一聲,彷彿對她的話感到不耐,但自己的步子倒也邁得不快。只是不知何故,他的視線偶爾會在她身上打轉,一會兒看她的肩,一會兒看她的腰,一會兒又好像是在看她的腿。若是旁人做這等動作,多少有些無禮乃至猥瑣,但他目光坦蕩清澈,毫無雜念,顧采真又清楚地知道,上一世的花正驍哪怕被她弄上了床,都還是個完全沒有情愛經驗的處子,就算是如今血氣方剛的年紀,他也沒對女孩表現出過什麼特別的好奇心,再加上他打量她的目光更像是在琢磨什麼,所以她絲毫沒有被冒犯的不悅,甚至感覺自己在他眼中彷彿只是一件會走動的物件兒。
她不知花正驍到底在看什麼,也不會覺得他忽然就對男女之別開了竅,但卻看出他看著看著,心情似乎挺不錯地點點頭。
顧采真:“……”
花正驍是打算把她稱斤稱兩地賣掉嗎?這副看起來還挺高興的表情是怎麼一回事?
畢竟,她憑空猜測是怎麼也不會想到,上輩子在這個年紀曾送過她紅色發繩,以及一百根自己頭髮的某人,這輩子居然會想送衣服給她。並且,就在剛剛,他用目測的方式肯定了自己之前報給小廝的尺寸是很準確的,當下心情更加愉快自得了呢。
晚來秋的書房內,季芹藻對著書桌上鋪展的紙張正要落筆,視線忽然瞥到顯出幾道淡淡摺痕的袖口,便想起少女在木橋上抓住了他衣袖又飛快鬆手並假裝什麼也沒發生的舉動,不由帶著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溫柔地彎了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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