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真 - 第二百七十六章 此世皆新心為舊(今) (1/2)

季芹藻看著顧采真將蜂蜜裝進納戒,不由就想到這納戒中還放著的別的東西——那內容十分有礙風化,畫面更是極其有礙觀瞻的畫冊——分了上中下三冊的《天香寶鑒》。從來過目不忘的某位正人君子,腦海中立刻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了當初匆匆一瞥的畫冊內容,他的額角忍不住輕輕一跳,面上更是閃過一點隱約的燙意,原本滿身為人師長的淡定從容,在瞬間混進去一抹尷尬和無措——他實在不知該怎麼與眼前神情平和淡然的少女開口談及此事,哎……
她拜他為師時,就曾坦言過自己的出身,她是在天香閣長大的。說這話時,她的目光很坦然,但又有一絲緊張,也許是擔心他會因此拒收她當徒弟,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想過要隱瞞,對比她當時的故作沉著,誠實得簡直有幾分可愛。
天香閣名聲之盛,季芹藻自然也有耳聞。他的確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但顧采真之前已經通過了歸元城的品行考校,他也不會單憑家世出身就武斷地判定一個人。所以,她自述了來歷后,他只是輕輕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後就一句也沒有多問,只是另起話頭,先說了些入門要點,又問了她之前有無習修根基,以及是如何從天香閣來歸元城的等事。大概是看他並不關注天香閣的事情,少女情緒暗暗放鬆了不少,她原本就落落大方,之後更是有問必答,態度十分恭敬,偶爾抬眸看向他的目光亮亮的,帶著一點很克制的興奮,清澈得猶如晚來秋蓮池中映出的月光,沉靜又漂亮。但到底因為成功拜他為師的事,閃著點點喜悅之情,就像池水輕晃,月光也隨之舞蹈,美極了。
季芹藻一眼望去,頓生些許欣賞與親近之感,就好像很久之前,就曾在哪裡見過她一般。他當時便想,這大約就是所謂的師徒緣分吧,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有些久別重逢之意,尤其是再想到自己這幾年因為師弟和大徒弟的善意聯手,一直收不到第二個徒弟,今年運勢一到,倒叫他意外得到了這麼個乖巧端莊的女弟子,他還真沒想過自己會收個小姑娘當徒弟,也有些意料之外的新奇,更多的則是忍不住地心生歡喜。
但是眼下,他這位一向懂事省心的小弟子,卻給他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季芹藻有點困擾地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若是旁的書籍圖冊,他還可以委婉地與紫玉仙子打聽一下,畢竟對方名下的女徒很多,說不定會明白年輕女孩私藏這類畫冊的心理——他並不覺得持有這種東西的姑娘就一定多不正經還是怎樣云云,只是想著萬事皆有理由,自己若是弄懂了她收著這些書冊的原因,也就好有的放矢地與她談一談,讓她明白其中的不妥。偏偏,這是幾本春宮圖,他無論如何也沒法向郁紫蘭旁敲側擊,只好自己悶頭琢磨。但小姑娘的心思,他一個大男人根本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尤其他家這個小姑娘的心思,又很明顯與同齡人不同,相比大多數女孩,她出落得更加早慧成熟,所以納戒中這些畫冊的存在,就更顯得突兀違和了。
采真一貫性格安靜乖巧,拜入師門半年多來都言行得當,從未有任何出格之處,他那天在她的納戒里發現了這幾本畫冊先是感到震驚,但過後也想到,這些會不會是她從天香閣帶出來的舊物。雖然東西有些……呃、別具一格,但或許有什麼睹物思人,或者別的什麼含義在其中呢?
這麼一想,他就更加不想端著長輩的架子,不分青紅皂白地“訓責”她了。雖然在兩個徒弟的教導上,他是一碗水端平了的,但相較於正驍作為一個男孩子的大大咧咧,女孩子總歸情感細膩些,采真又是新進入門的弟子,他的關注不免多了點。季芹藻一直打心底覺得,姑娘家是需得嬌養的,雖然他家小弟子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嬌氣,可越是知道她不是個恃寵而驕的個性,他就越想對她再好點。只不過,他雖有此心,到底沒有與女徒弟相處的經驗,也不知該怎麼做。加之,對方似乎很不喜歡被旁人關注,一貫低調安靜,他也就只能保持距離,多看少說,先放手任她去了。可如今看來,到底是他顧忌太多弄巧成拙,還沒等他琢磨出怎樣的師徒相處之道適合,就先對她有失照應,才讓她陷入了險境,受了一身傷。
他知道,她在這世上已無親緣,唯一待她親厚的阿娘便是天香閣之人,當初香消玉殞后葬於那裡,少女從天香閣來歸元城是孑然一身上路的,也許是天香閣的規矩,也許是她離開得隱蔽匆忙,身無長物的一個小姑娘千里迢迢孤身來了他這兒,帶的東西極其有限,平日為人端正矜持,他又有什麼理由指責她可能只是隨身帶來的舊物呢?而且就算是舊物,她也並不曾現於人前,更沒有形成如何如何糟糕的影響,還是他自己未經她同意,私下動了她的納戒才看到的。
本來就不想責怪徒弟的年輕師傅,都已經想要將此事就此揭過,權當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了,但轉念又想到小徒弟身上的迷魂掌和巫毒,這兩者本就容易引起情慾幻象,采真先前也的確於發作時控制不住行為,連對他這個一向尊敬有加的師傅,都做出了些許不合適的舉動,他又擔心這些畫冊留在她手裡會火上澆油,說不定哪天會令本就不妥的她更動妄念。可糾結了半天,他還是不知要怎麼打開話匣子,才能夠平穩、流暢、不尷不尬地和少女就此事交流溝通完畢。
顧采真收好那罐大概她永遠也不會動的蜂蜜,本是想轉身離開的,結果一抬頭,卻看到季芹藻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她自然是不想加以理會的,但關鍵是,她怎麼覺得,他的臉好像……有點紅?神色更是有種很不常見的,類似於尷尬與羞澀混合著的情緒,彷彿想要與她說什麼話,但又張不開口。
而更古怪的是,他身上那根白線,怎麼也冒出來了?
那根柔軟虛無的白色細線,輕若鵝毛,從他的髮絲間慢慢垂下,再輕輕繞過她的脖頸,顧采真總覺得它的一端正揚起來在蹭自己的耳垂,但其實她壓根感覺不到它的存在,關於視線所不及之處它是何情形,完全只是她的猜測臆想——可要命的是,她還覺得自己猜得鐵定沒錯。
只是,她也不可能隨手掏出一面鏡子來求證此事,心裡又想著,方才離開的池潤心窩處也是莫名其妙又冒出那根玄色的線……她倒是想置之不理,但這些線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彷彿它們的存在擺明了是要她去探究,她心中煩悶,對上季芹藻的心態也就跟著變了,開口問道,“師傅,您是還有什麼事要交代弟子嗎?”
沒想到此話一出,季芹藻的神情忽然怔住了,而後,連耳垂都有些紅了。
顧采真:“……”她想到以前也見過他這樣的風情,只不過那時的她不是她,而是少年,頓時心中滋味萬千,一時無話。
就在她以為季芹藻又要說點什麼時,他確實開口了,“無事。”
哎,幾乎是在少女清澈直視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季芹藻自己也鬱悶不已。可開口就提《天香寶鑒》也太直接了,她會緊張會尷尬的吧?不能從她那邊入手,他還是把話攬到自己身上為好。
無事?顧采真太了解他,他明明就是有話要說。她不耐煩和他虛與委蛇,加上那白線從她的脖頸慢慢攀升至她的額角,還在繼續往上,如果她猜得不錯,它這次的目標好像是她的頭髮,她下意識仰頭,想要避開它,但人要怎麼避開一個輕若無物,偏偏還能吸附在身上的東西?這樣的動作反而令她像是特意揚頭,看向面前的白衣男子一般。
季芹藻看著少女清亮的眼眸,忽然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為師只是覺得,能收你為徒,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原本怕你不自在,是不想說與你聽的。”
“但你這次下山遇到危險,為師才驚覺對你的關心不夠。”
“為師不想瞞你這些。”
“還有一件事,為師也不想瞞你,就是……”
在那修長溫暖的手指撫上她發頂的瞬間,顧采真沒有察覺到一絲危險,因此本能地沒有躲開,而後,她才反應過來男人所說的話。他為什麼要跟她說這些?前世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這樣的對話。她的思緒飄移了一瞬間,想到的居然是,白線吭哧吭哧從她額頭向上爬,是不是也是想“摸”她的頭?而後,心思才再一次轉回正軌。
季芹藻這是在做什麼?為什麼又忽然開始演什麼推心置腹的戲碼了?她後知後覺地想要退後一步,避開那溫暖乾燥的手掌,對方卻忽然按住了她的肩頭,眼神帶著安撫。
她不好再讓,只心中暗暗戒備,打起精神聆聽他接下來的話語,卻看到他面上閃過一絲窘迫,“為師,無意間看到你納戒里的畫冊了。”
畫冊?什麼畫冊?她茫然,看向季芹藻的表情也有點空白。
柯妙在下山前要顧采真代為保存全套《天香寶鑒》的事情,對於重生一世的某人來說,實在是個細微到不能再細微的一個小細節。雖然在她的記憶里,確實有她替好友保管圖冊、乃至為對方親筆畫出其他相關香艷畫本的回憶,但不管是重生前還是重生后,她剛剛受傷這段時間都是多事之秋,她也沒有事無巨細到記得時間正是此時,更加不可能把事情和眼前的談話聯繫起來。
重生於此,她除了最近開始往納戒里存儲東西,一直沒時間整理它——反正她知道如今自己可謂是窮到了極致,納戒里也壓根沒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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