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真 - 第二百七十五章 疑心生煩擾(今) (1/2)

當晚,顧采真本來只是沖著記憶中的帝休草前去,沒想到意外拿到了流螢石,反而打開了她治傷的新思路。前世,她從那個魔修口中得知流螢石能吸引華佗蜂的事情時,自身也已經墮魔久矣,從萬屍潭爬出來修了魔道之後,她的身體已經經過煉獄一般地折磨和重塑,表面的傷口完全癒合,但萬屍潭的寒氣,以及先前就存在於身體里的迷魂掌和巫毒的邪氣,都融進了她骨血中的魔氣里,最後反倒為她所吸收,成了她修魔某種意義上的助益。那些對她身體倍加摧殘的情慾折磨,最終變成了如同鍛造寶刀時必需的熊熊烈焰。唯一不同的是,寶刀煉成后就離開了火,可以逐漸冷卻,而她必須與那焚身的慾望共存餘生,在被它燒成灰燼前,一直將它強壓下去,那從來不是一種和平的共生,而是某種不得不接受的內耗。她在後期對性事的慾望越來越強,也不乏這方面的影響。
那會兒的華佗蜂,對她並沒有什麼用處了。但這一世卻不同,她重生的時間節點是才受傷不久,背後的傷口按照記憶會久治不愈,正是最得用的時候。之前是因為此間重生剛剛而來,她心緒萬千又諸事繁複,未曾想到這點。但老天爺都像是在幫她,讓她發現了那塊藏在峭壁縫隙間的流螢石,提醒她想起了這回事。回到住所后,她沒有急著用採到的帝休草外敷傷口。現在背後的傷口雖然疼痛不止,伴隨著情慾幻象一起襲來時,更加折磨人,但勉強尚在她可以忍受的範圍。她想先攢一些流螢石,繼而通過它們收集到足夠的華佗蜂的蜂針,待到以蜂針刺入傷口促進癒合時,再以帝休草來輔助減少灼痛,更加一舉兩得。
所以接下來的幾天,她夜裡出門的主要目的不單隻是靈草靈藥,也有意識地開始尋找流螢石。不過關於後者的位置分佈,因為上一世沒有重點關注,她的記憶十分模糊,畢竟前世的她暗自療傷時也試了不少法子和走了不少彎路,更是經常捉襟見肘,她離開天香閣后本就囊中羞澀,那會兒更加一窮二白。所以當時偶爾拿到流螢石或者其他她覺得自己用不上的靈石,多數是偷偷下山去與人置換了需要的靈草靈丹。這就導致,如今她雖然依照前世記憶有方向地去找,但有時候藥草到手后,她在附近搜索半天也還是毫無所獲,只能歸結於記憶出了偏差。
不過流螢石本也算得上珍稀,不可能像馬路邊的砂石唾手可得。流螢石往往要吸收數千年的日月精華才能形成,這中途既不能被損壞,也不能被人發現拿去做了它用,能夠保存至今的,存在的地方多是懸崖峭壁高陡的隱蔽之處,顧采真偶爾找到了,也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拿到。可這期間,那時不時就會發作的迷魂掌和巫毒依舊“干擾”她的行動,讓她取石的過程更加險象環生。有一兩次,身體里燥熱非常之時,她不得不中止了行動,先去一旁相對安全的地方待著,孤獨而沉默地熬過這段發作再繼續。
她並不知道,自己身後一直綴著一個“尾巴”。鑒於之前與她“共感”所發生的種種尷尬之事,池潤一直小心地與她保持距離,只敢很遠地跟著她。顧采真對他的感應遠沒有他對她的那麼強,因此並未察覺。她的直覺倒是有幾次令她疑心自己被人跟蹤了,但次數多了之後,又見不到任何端倪,她也只能把一切歸結於自己的警惕性太強,外加出去的中途經常發作,所以心神不穩下產生了錯覺。
只是,池潤跟在她後面,見她對歸元城的各條偏僻蹊徑都如數家珍,不論去哪兒都熟門熟路,心裡著實驚訝不已,又對她的身份產生了懷疑。他本來就算到過師兄的生死劫就是一個“陽盛”之人,那應該是位男子才對,可她一介女流明明屬陰卻半路殺了出來,順利地拜入了師兄門下,簡直違背命理。他算不出她的出現能改變什麼,卦盤中師兄的命途,大運的前景,依舊晦暗難辨。
師兄的生死劫與天道大運相關,他和師傅知曉此事,卻是連師兄本人都一併瞞了下來,應該不至於被有心之人探得。何況顧采真的修為低下,不像是事先作假隱藏實力,而是實實在在跟了師兄這個師傅后,才慢慢修習而來的。但她來這裡不過半年左右,何故已經對歸元城的環境和布局這般熟悉?她拜入師兄門下,真的單純只是想改變自己的命運,一心向道嗎?會不會,她還抱有別的什麼不為人知的目的?要是如此,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麼,她現在已經是師兄的弟子了,他就不能對她身上的疑點視若未見。
師兄明明對她關懷備至,不僅親自照顧她的傷勢,靈丹妙藥也從不吝於給她,她為何要放棄休息養傷的時間,每晚都自行出來尋找靈草?以及,那流螢石又是能起到什麼作用?她不管多危險,都對它勢在必得。如果她知道什麼治傷的法子,何不與師兄明說,不管缺什麼少什麼,按照師兄那般愛護弟子的性格,只要他有,就不可能不拿出來,就算他沒有,也會替她想辦法去尋,何至於要她自己這樣悄悄摸摸地東奔西走?
再加上自己與她莫名的感應之力,從她拜師那日就現出端倪,她看起來毫無異樣,只有他一人備受困擾,最近更是有愈演愈烈之勢。這一切都導致池潤心頭的疑團彷彿滾雪球般越來越大,他幾乎每夜都要來自牧峰等她出去后,悄悄跟在後面。但除了又跟著經歷了幾次與她的傷口灼痛,和依舊羞於說出口的那種渾身燥熱外,他並沒有什麼收穫。他已經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明明在之前他暗中觀察她時,這樣的距離是安全的,他不會受到她身體情況和情緒的干擾,但如今卻似乎無法阻止他受到波及,也許之後還要離得更遠才行——這個更遠,是多遠,他暫時也把握不好。
池潤其人,自幼習慣於窺見天機,平日里直覺也常准得可怕,原本最令他感到挫敗的事情,便是自己無法化解師兄的命劫與大運的走衰;如今又添了一樁,便是顧采真。前兩者如果說是他多年難解的心結,眼前的少女多多少少也已經算得上是他的心病。
常言道,心病還須心藥醫,但如果病人尚不知自己得了病,那至多是在心裡不舒服時,越發關注那個令他覺得不舒服的病因——顧采真。往日,因為少年的自己逐漸現身頻繁,他深深覺得屬於自己的時間在被分割壓縮,所以但凡是他在主導身體和意識,總要抓緊時間做些正事,但如今,他已經好幾日不曾推演卜算,也不會整宿去觀什麼星象了。白天思考顧采真身上的疑點,晚上便悄悄地跟著她到處跑。
不知為何,顧采真拿回去的帝休草和流螢石都沒有動,而且為了趕在花正驍早上前來探望她之前回到住處,她回去的時候經常十分匆忙,有時候即便很疲憊很虛弱,她依舊堅持立刻返回。很顯然,她不希望自己的私下行動被任何人發現,這個任何人,也包括了她本該最親近的師傅和師兄。
這也就打消了池潤想要直接現身,將她抓個現行,再逼問她目的為何的打算。她的性格的確是少有的堅韌,這也就代表著,她絕非那種被嚇唬一下就會什麼都說了的柔弱小姑娘,這招在她身上根本行不通。
他今日晨間來晚來秋,便是想從師兄口中得知她傷勢恢復得如何,順便看一看她在他師兄和師侄花正驍面前是怎樣的表現,以及后兩者對於她晚間的行動是否依舊完全不知情。沒想到,花家正好今天來了人,花正驍中斷了每日去看望顧采真的習慣,也與季芹藻告了假,稍晚點再來晚來秋請安和上課,而偏偏顧采真又晚到了,若不是師兄時刻注意著外面的動靜,出來接她,若是她就此折返,他恐怕也見不到她。當她在本該出現的巳時卻不見人影時,他的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的焦躁。
只是……
“昨日回去后,可曾發作?”白衣男子一邊帶著少女走過木橋,一邊溫和地問。
“白天無事,只是到了夜間身體微微發燙,原以為要發燒的,結果又好了。”少女很淺淡地笑了笑,低聲答。季芹藻走在她的一邊,白色的廣袖隨步輕垂,她習慣性地伸手拉了一下,晚來秋外蓮池的蓮枝生得茂盛,有幾株未開的蓮朵連著綠蔓從橋欄間伸了出來,她本是想將那快要掃到橋欄的袖子拉開,而後才想起來,這是少年對“他的芹藻”才會做的小動作。
“哪怕是蓮花碰了你,我也不願意,除了我,這世間萬物都不能碰你。”那是她當時故意說給季芹藻聽的話,為了表現少年對他過分的獨佔欲。
顧采真鬆開五指,收回了手。
季芹藻的腳步一頓,側頭看了她一眼,眼中帶笑,目光彷彿在問她:“此舉何意?”
顧采真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白衣男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和那穿欄而過,綴在風中輕輕搖晃的連枝蓮朵,像是明白了什麼,眉目柔和地笑了笑,也沒有追問。
顧采真暗想,自己最近夜間出去得太頻繁,休息太少,果然有些吃不消,剛剛一不留神,就做了不合適的舉動。她如今習慣性會偶爾用少年“軟和”的一面和季芹藻相處,因為當初男人的態度有所軟化后,似乎是吃她這一套的。只不過少年畢竟被她設定成為愛偏執的那種極端性子,情緒經常顯得激烈,並不完全適用於她現在和季芹藻之間平緩的師徒關係,所以她只是言語上顯出正常的親近,其餘也不會多做什麼表示。她只是用這種性格的轉變為自己謀取他的一些信任,方便後期行動而已,多餘的事情,她不想去做,免得弄巧成拙。就像剛才那樣的事情,下次切不可再犯,她在心中暗暗警醒自個兒。
池潤知道少女說的是粉飾太平后的“實話”,事情是這麼個事情,但卻不是這麼個平淡無奇的過程。她半夜外出,因為發作而痛到跪倒在草叢裡,大汗淋漓意識模糊地蜷了半柱香的時間,身上的燥意才消退下去,爬起來時站都站不穩,卻依舊堅持攀上險峻的山崖,拿到了靈草,又沿著陡壁搜尋了一圈,找到一小顆流螢石后,方才步履踉蹌急忙往回趕。
但她此時的話,只會輕描淡寫引導季芹藻以為,她所述種種並不危急兇險,且一切發生時,她是安安穩穩躺在她自己的床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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