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得不懷疑,能有前世今生這樣匪夷所思的機遇,她可能付出了什麼目前已經不記得的代價——比如,其中之一,是遺忘了一些重要的事?
門外傳來隱約的交談聲,顧采真一下子就分辨出那是季芹藻與池潤的聲音。確定後者已經醒過來,顧采真的心神一定,居然就那麼蜷在榻上睡著了。
這樣不管有天大的心思擺在眼前,也照樣睡得香的事情,只有真正無憂無慮的少年人才做得到。顧采真兩輩子加起來,都覺得稀罕。
她正睜著眼睛盯著房梁醒神,一張嬌俏白皙,粉嫩如同水蜜桃的小圓臉,出現在她的視野里,“真真姐,你醒啦!”
柯妙的眼睛紅紅的,但是神情滿是掩不住的高興,“你餓不餓,起來吃點東西吧?”
“還好瑤光君事先說了,你吐血后濁氣散去,人已經睡了,不然我看到你一身血還閉著眼睛,嚇都要被你嚇死了……”她絮絮叨叨的,一邊說一邊吸鼻子,顯然剛剛又哭了一場。 顧采真任由她把自己扶起來,“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沙啞低沉,氣息倒是平穩不少,看來沉香冰魄丸與葯浴,再配合她的睡眠,三者疊加確實起效了。
“瑤光君傳話給我師傅,讓我來照看你一晚,怕你發燒。他好像去摘星峰見玉衡君了,花師兄在給你熬藥,應該快好了。”不用顧采真多問,柯妙一邊扶她起身,一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她想知道的事情說得一清二楚。
季芹藻肯定是送池潤回摘星峰了。為了掩蓋池潤會變成阿澤的秘密,自然不會讓花正驍跟著一起。妙妙不清楚前因後果,才以為是季芹藻去見池潤。
呵,暈倒的師弟與吐血的徒弟相比,果然還是師弟比較重要,徒弟哪裡能跟師弟比?
顧采真心思轉了幾圈,面上滴水不漏,只是“嗯”了一聲。室內點著燭火,想來已經入夜,她微微側頭看了看窗外的天光,黑黢黢的夜空,也瞧不出個時辰,“現在幾時了?”
“丑時剛過。”花正驍推門而入,一手端著黑漆漆一碗的葯汁,走到桌邊放下,順便回答了她的疑問。
“花師兄,葯煎好了啊?”柯妙沖花正驍一笑,後者頷首,“嗯,放著涼一會兒。”
顧采真也隨著叫了一聲,“師兄。”
花正驍點點頭,算是表示聽見了。
顧采真醒來讓柯妙的心情放鬆不少,她剛剛喂前者喝了點水,此時去拿起了旁邊桌上的一個小湯盅,端過來,揭開蓋子,撲鼻的香氣裹在熱氣里迎面而來,“這是冰糖桂花南瓜羹,瑤光君特地囑咐,真真姐你醒來先吃點這個,既能飽腹又好克化,然後再喝葯,胃裡才不難受。”
剔透白瓷的圓肚造型湯盅里,黃澄澄的軟糯南瓜羹上灑了細碎的桂花蕊,甜香誘人,只是顧采真乍一醒來,毫無食慾。之前吐血后,她嘴裡還殘存著一點發苦腥甜的血腥味,睡了這麼久,更是喉嚨都苦甜乾澀,喝水也不能完全消除不適,對這種甜口兒的東西更加敬而遠之。гōuzんаìщu.ōгɡ
“不吃了,直接喝葯吧。”她說。
柯妙還想再勸,“多少吃一點嘛,你從昨天就沒吃什麼,這個看起來很好吃的呀……”
顧采真抬手制止她說下去,“我真的不餓。”
花正驍在旁看著,忽然出聲,“這葯不能空腹吃。”言下之意,不管她是不餓還是不喜歡,都必須得吃點東西墊肚子。
但由於他的語氣著實有些硬邦邦的,連向來大大咧咧的柯妙都覺察出他的不對勁,她仗著自己是背對著花正驍,沖顧采真無聲問道:“你們吵架了?”
顧采真哪裡知道自己哪兒惹著花正驍了,她搖搖頭,意思是她也不知道。
柯妙沒瞧明白,還在猜真真姐的意思到底是沒吵架還是不方便說,花正驍卻正好側頭,本意是從旁邊看顧采真有沒有開始吃東西,他看不見柯妙的口型,卻把顧采真搖頭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於是誤會了——“不想吃南瓜羹,就把這碗紅糖葯豆靈草湯喝了,再吃藥。”他面色不虞,直接端了桌上另一個小湯盅走到床邊。
柯妙連忙自覺地讓開,他站定在顧采真榻邊,微微俯下上身,打開了小湯盅的蓋子,將湯遞了過去。
顧采真一眼便看到,白瓷湯盅中紅褐色的糖葯湯,微微晃動,正散發著濃濃的甜味葯香。
這甜到要命的氣味,還真是似曾相識啊……前世那甜到發苦的味覺記憶瞬間被喚醒,她不由皺起眉來。
花正驍看著她臉上的抗拒表情,心裡越發不痛快,只覺得自己這個很少有交集的師妹,以往的乖巧安靜都是裝出來的,實則任性又不拘——呵呵,用不拘來形容都是輕的,他的眼前閃過自己兩次與她唇齒相觸的情形,還有昨日她對師叔……雖然如今都能得到解釋,一次是迷魂掌發作,一次是她想救他,一次是她要救師叔,但他怎麼可能完全不介懷。
他乾咳了一聲,看著朝他望過來正要開口的顧采真,也劍眉輕蹙,表情嚴肅,搶先一步堵回去她的話。
“你必須全部喝完,看我也沒用。這靈草湯是個好東西,就算有點苦,你一滴也不許浪費。”
顧采真渾身一震。
他竟然說出了,與前世一模一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