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時之間眾人只能聽見裡頭傳來的激烈打鬥之聲。
無跡心裡萬分焦急,但也只能耐著性子調動內功聽得些許動靜,流血的“噗呲”聲、令人牙酸的骨裂、沉悶的撞擊、夾雜著二人的怒喝與咬牙切齒。
每一聲每一道,都令她心驚肉跳。
石室中積水飛濺,眾人只見不時有水花被內功激上空中,料想二人正在全力進攻。
謝遜雙目不能視物,但他一身武功全是成昆所授,他的拳腳成昆固所深悉,而成昆諸般招數,他也無不瞭然於胸。事過數十年,二人內功修為俱各大進,冰火島上多年奇寒酷熱,謝遜的內功更是愈發精鍊,加上他年紀比成昆小了十餘歲,氣血較壯,絲毫不落下風。
而成昆雖然身為師父,在少林修習多年,可年歲漸長,又身處漆黑石室中,漸漸落到下風,水花四濺時連中了好幾掌。
他立刻飛身出了石室,要與謝遜在地上打鬥,這樣便可憑藉一雙眼睛佔得先機,而謝遜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惱怒,飛身跟了出來,二人便在數千人眼前纏鬥起來。
謝遜搶上三步,呼呼兩拳擊出,成昆還了兩掌,復退三步。
無跡一愣,又見謝遜呼呼呼打出十二拳,成昆連退數十步,可越打謝遜的臉色越難看,成昆反倒無礙。
是少林九陽功!
以運用少林內功將敵方拳力化解,隨後擊出,看似是謝遜大佔上風,實則他的內傷越受越重。
她正心急如焚時,忽然聽得空念冷冷道:“圓真,空見師兄當年傳你這少林九陽功,是教你用來害人的么?”
圓真忽地一愣,瞬間被謝遜一圈打上左臉,頓時滾身在地。
成昆心裡一狠,翻身躍起,右手二指直取謝遜雙目。
這招“雙龍搶珠”挾在“小擒拿手”中使將出來,威力不小,要的是對方側頭閃避,他左手迎頭橫掃,擊中敵人太陽死穴。可哪知謝遜不閃不避,也喝的一聲:“著!”也是一招“雙龍搶珠”,二指插向他雙目。
謝遜早已眼盲,被戳中雙目只不過是徒添皮肉傷,而圓真雙目完好,被謝遜硬生生戳瞎了。
頓時一陣痛喝響徹林中。
“瞎子的味道不好受吧?”謝遜咬牙,又是一掌,成昆頓時口吐鮮血倒在地上。
群豪俱靜,只聽得渡厄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因果輪迴。”
謝遜手中運氣,可第二掌遲遲拍不下來,他愣了會兒,直接朝著自己胸口拍去。
無跡被這驚天轉變嚇住,連忙飛身撲過去:“義父!!”
卻見謝遜口吐鮮血坐倒在地:“因果報應,師父,我這一身武藝是由你傳承,如今師徒恩怨盡散,全身武藝也盡數還給你,之後無恩無怨,各不相見。”
成昆捂著眼睛,並不回答。
而後謝遜朗聲道:“謝遜作惡多端,在座之人有哪一位的親人師友曾為謝某所害,便請來取了謝某的性命去,謝遜無怨無悔!”
無跡含淚剛要開口,就聽見他繼續道:“無跡,你讓開,今日無論義父如何,你都不可心生怨恨。”
少女咬著唇,不想起身,卻被謝遜推開雙手,她站在義父身邊不願離去,一旁的空念走近:“因果輪迴,不必強求。”
群雄面面相覷,眾人雖然恨他作惡多端,可得知他是因為師父成昆后才落得如此下場,又免不了嗟嘆。
在無人出頭時,忽然有一個卷髯漢子握刀上前:“謝遜,我父乃是金鵬大刀丘無言!我今日便是為他報仇的!”
謝遜點點頭:“確實,令尊是在下親手所害。”
那漢子舉刀立起,但卻突然無法砍下去,他咬著牙,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眼含熱淚:“若是我父在天之靈得知如今我向一個毫無內功之人揮刀,必會大罵我不孝!”他咬牙吐出一口唾沫,掩面而去。
無跡原本心如死灰,已經做好為義父收屍的準備,瞬間看見這幅情狀,忽然淚眼抬頭。
隨即又是一名老者,七十多歲瘦骨嶙峋,對著謝遜就是一口痰:“我兒乃是雙鉤龍秦子燁。”
又是一名婦人:“我夫君陰陽判官杜儒賢!”
如此情狀一共十幾人,有人扇了兩巴掌,有人打了兩圈,有人吐口水,有人怒罵......無跡早在一旁看的淚眼婆娑,心頭又是難受又是動容。
江湖人中最輕性命而重臉面,“士可殺不可辱”,如今謝遜毫不還手的站在原地被人吐唾沫,令她心如刀絞,但又忍不住感激眾人沒有趕盡殺絕。
等到眾人紛紛偃旗息鼓后,謝遜咳出兩口血,朝著四方虔誠一拜:“多謝眾位。”
空聞方丈另一旁的小和尚將重傷謝遜攙到禪房,又令人將成昆抓住,關押在石室中,終生不得放出。
無跡緩緩吐出一口氣,感覺此事剛要告一段落後,忽然又聽見空聞對著渡厄三位神僧道:“三位師叔,師侄經此一事後覺得少林方丈一職有心無力,如今只願退位讓賢,還望三位師叔與九達摩恩准。”
這是什麼意思?
空智當即變了臉色:“師兄!”
渡厄也是搖頭:“師侄,你不過是被惡人誆騙挾持,何須退位?”
空聞搖頭:“師叔有所不知,弟子如今年紀漸長,只願教化少林,無力擔任方丈,還望諸位師叔同意。”
“可,下任無人啊。”渡厄疑惑。
“有。”空聞方丈雙手合十,“正是空念師弟。”
此事原本是少林寺中事務,無跡也只是作壁上觀,忽然聽到空念的名字,她心裡一跳,立刻看向一旁的僧人,臉色呆住。
少林眾人也紛紛朝著空念看來,剛剛他那番沉著冷靜揭露圓真陰謀的姿態無疑讓眾人刮目相看,佛法精湛不說,偏偏又挽救少林於危難之際,論起內功、輩分,整個少林找不出第二個了。
是以,渡厄與兩位師弟各自對視了一眼,那九位禪師也紛紛互相徵詢了下,無人有異議。
“你意已決,那麼——”渡厄開口。
“師叔。”空念走近,朝著三位大師各施一禮,又朝著空聞頷首,“師兄,弟子不配身居少林,更毋論方丈之位。”
“師弟不必自謙!”空聞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麼,立刻攔下,“論起佛學功法,整個少林沒人比你更甚。”
空念抿唇,而後在眾目睽睽中筆直下跪:“弟子塵念未斷,不敢肖想。”
“空念師弟!”空聞嚴聲斥責,“不可誑語。”
他今日當著少林眾僧與諸位武林眾人的面說出這番退位讓賢的話,就是為了令空念顧念大局,如今事態非但沒有向他想象一般發展,更是隱隱有撕開遮布之舉,這無疑令他心驚。
渡厄等人顯然看出二人之間有隱瞞,於是沉下臉色:“空念,你可是犯戒了?”